门推开的时候，房间里还没有人。

这是走廊尽头的一间，号码牌是铜质的，磨得发亮，边缘有一点发暗。门把手是凉的，转动的阻尼刚好，不会太涩也不会太松。推开的瞬间，一团温热的空气涌出来，带着薰衣草的味道，甜得发闷，混着一点点消毒水的冷冽。

房间不大。一张按摩床占了中间的位置，冰丝面料绷得很紧，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淡的光泽。床纸已经铺好了，无纺布的边缘压在床垫下面，折角是45度的，很整齐，像酒店里刚换过的被单。床尾的毛巾叠成方块，白色的，三条，边缘没有一丝毛边。

墙角有一盏落地灯，灯罩是深米色的，把光线压得很低，只照亮床边那一小块地方。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床面上，像一块融化的黄油慢慢摊开。其余的地方都陷在昏暗里，天花板是暗的，墙角是暗的，推车的金属扶手反射着那点光，冷冷的，和整间屋子里唯一的暖意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推车在床的右手边。不锈钢的，三层，轮子带静音胶圈。最上面一层放着三瓶精油，按颜色排好——深紫的薰衣草，淡黄的柠檬草，还有一瓶琥珀色的，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玻璃是凉的，指尖碰上去会留下一道雾蒙蒙的指纹。中间那层是两条叠好的毛巾，温热，带着烘干机里刚取出来的那种干燥的暖意。最下面那层空着，只放了一包未拆封的无纺布床纸，塑料包装在灯光下反着光。

加湿器在墙角，细密的水雾从喷嘴升起来，在灯光下变成一层薄薄的纱。空气里带着微微的黏稠感，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水汽贴着鼻腔，温温的，像夏天傍晚的风。

背景音乐是从天花板里的音响传出来的。海浪声，很轻，轻到不注意听就会忽略。音符拉得很长，像被拉伸的麦芽糖，和空调的嗡嗡声缠在一起，变成一层白色的噪音，把整间屋子包裹起来。

床边的地上铺着一小块地毯，深灰色的，绒毛很短，踩上去没有声音。地毯旁边有一把藤编的椅子，上面放着一个白色的帆布袋，拉链开着，露出半包纸巾和一盒未拆封的薄荷糖。

窗帘是拉上的。厚实的遮光布，深灰色，从天花板垂到地板，把窗外的光线全部挡在外面。窗帘的褶皱很均匀，每一道都是一样的宽度，像是用尺子量过。

墙上没有画。只有一面圆形的镜子，在床的正对面，直径大概三十公分，边框是哑光黑色的。镜子里映出对面的墙，和那盏落地灯的一角，灯光在镜面上变成一个模糊的光斑。

房间里只有这些。

没有人的气息，没有体温留下的痕迹，只有精油的香味、加湿器的水雾、和海浪的声音。所有的东西都摆在该在的位置上，整齐的，安静的，等待着。

空调的温度设置在二十六度。比体温略高一点。空气里那种微微的黏稠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发酵。

床纸在空调的风口下面微微颤动，很轻，像呼吸。

推车上的精油瓶凝着水珠。毛巾是热的。加湿器的水雾升上去，散开，落下来，升上去。

镜子里的光斑一动不动。

走廊里有脚步声。

很远，很轻，带着一点犹豫，像踩在棉花上。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外停住了。

门缝下面透进来一条光，走廊里的白色日光灯，冷冰冰的，和房间里的暖黄色形成一条清晰的边界。那条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是一双鞋的轮廓，看不清颜色，看不清款式，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影子投在地毯的边缘。

影子没有动。

门把手没有转。脚步声没有远去。只有那条光缝被影子切断了，在影子周围晕开一圈淡淡的白。

房间里的一切还在继续。加湿器的水雾升上去，散开，落下来。海浪的声音一层一层地推，像永远不会停。

推车上的三瓶精油，薰衣草，柠檬草，雪松。琥珀色的那一瓶在灯光下反着光，瓶身的水珠慢慢汇聚，滑下来，在瓶底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

三条毛巾，叠成方块，整齐的，温热的，等着被拿起来。

床纸在空调的风里微微颤动。

门外的影子还在。

它已经站了很久了。久到那条光缝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久到空调的嗡嗡声变成了背景里唯一稳定的东西。

门把手始终没有转。

但如果它转了——如果它转开，推开门，走进来——

房间里的一切都准备好了。

每一瓶精油，每一条毛巾，每一寸床单，每一缕水雾，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灯光是暖的，温度是刚好的，声音是轻的，空气是甜的。

只差一个人。

推车最上层，三瓶精油旁边，还有一个空位。那里原本应该放什么的？是一块热石，还是一副手套，还是一管按摩膏？看不出来。那个空位是干净的，没有水渍，没有灰尘，只是空着。

像是留给谁选的。

加湿器的水雾升起来，在灯光里散开。

海浪的声音还在继续。

门外的影子动了一下。很轻。像是在犹豫，像是在等什么。

也许在等这扇门自己打开。

也许在等房间里的人——不，房间里没有人。只有一张空床，一盏灯，一辆推车，和三瓶精油。

海浪，水雾，暖光。

二十六度。

有人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