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宁九年，暮春。

尚书右丞韩公六十大寿，设宴于东京汴河南岸私园。朝中但凡叫得出名号的，无论太子党、反太子党，今日皆暂息刀兵，齐聚一堂——面上是贺寿，底下是交易。

觥筹之间，有人换了三任靠山；花厅之内，有人卖了两桩前程。

而宁王周令则携王妃同至，便是今夜最好看的一出戏。

韩府花厅。丝竹隐约，灯烛映水。

周令则今日着了件半旧的石青直裰——不是亲王该穿的杏黄，是宗室日常见客的便服。这是刻意为之。太隆重则招眼，太随意则失礼。恰好是"本王不过来吃杯寿酒"的分寸。

他站在廊下，身姿端正，面上挂着三分淡笑。

不多。多了假。

"夫人当心台阶。"

他微微侧身，右手自然地伸向身侧。

五指微张，掌心向上，不急不徐——仿佛这个动作已经做过一万次，刻进了筋骨里。

事实上，确实做过一万次。

他没有回头看身后的人。不需要看。她的步幅多长、裙裾拖多远、哪只脚先迈——他闭着眼都知道。廊上灯笼将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一长一短，交叠在青砖之上。

旁边几位命妇已经在低声议论了。

"瞧瞧宁王，都成婚几年了，还这般体贴……"

"可不是么，我家那位，出门连轿帘都不掀……"

"人家宗室里头教养好，不比咱们……"

周令则耳力极好。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落进去，面上的笑便又添了半分——恰好是"被夸了但不好意思"的弧度。

入了花厅，便是正席。

韩右丞端坐主位，两侧依品级落座。周令则的位次不高不低——正四品宗正寺少卿的体面，不至于坐主桌，也不至于被挤到偏厅。这个位置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来了，但没站谁的队。

席间有人来敬酒，他便端杯浅饮，笑意温和。有人旁敲侧击问朝中近事，他便顺手将话头递给身旁的王妃——

"这些事，本王哪里记得住。倒是夫人前日读邸报，比我仔细。"

说着，他侧头看向身旁的人。

那个眼神极好。温柔、信赖、带一点纵容的笑意，仿佛在说"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都靠你"——任何一个旁观者看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一个敬重妻子的丈夫。

没有人会看出，那双眼底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