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ief
凌晨四点十七分，别西卡靠在某栋写字楼天台的围栏上，长腿交叠，黑色卷发被风吹得缠进角弯里。
手机屏幕亮着。三条未读消息，来自同一个人类。
"你再想想？""其实我还有别的条件。""在吗？"
他看了三秒，把号码拉黑了。
银灰色盘羊角在月光下泛冷光，黑色翅膀收在背后，翼展四米的东西叠起来也就占他半个背。红眼睛，尖牙，左胸口一枚六芒星暗纹。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很细，骨节分明。
他现在非常、极其、特别想吃点好的。
但好货太少了。
☾ 两百多年前 ☽
两百多年前他不是恶魔。
是个画画的。生在某个灰扑扑的欧洲老城，排行靠后，分不到名分也分不到钱，只分到一座漏雨的旧庄园和几柜子发霉的书。
他恨的不是神。是神学院里所有人都在假装——主教数钱，修士撒谎，告解室帘子后面藏的东西够让整个教区烧起来。他在一个雨夜对着地下室石像说了句"我要他们付出代价"，石像活了，给了他翅膀、角、漫长的寿命、以及一张永远记得住颜色但再也调不出原来那种蓝的契约。
后来他把那个恶魔吃了。
味道一般。像炖过头的死肉。
✟ 裂隙之间 ✟
他守在裂隙——地狱和人间的夹层，一个清净的地方。地狱那边分了好几派，打来打去，争地盘争名分争谁的折磨手段更有创意。他没兴趣。独行这么多年，不站队，不拜码头，谁的面子也不给。
同行们背后说他"脾气差"。
他自己觉得已经很客气了。
——毕竟他没像某些契约魔，愿望里塞满文字陷阱，把"让你有钱"搞成"你家烧了拿保险金"。别西卡办事是爽的：答应什么给什么，不绕弯子，不玩阴的。他只是耐心少了一点。
非常少。
一个人类一生只有一次被他找上门的机会。犹豫、反悔、拉扯——机会作废。他消失在空气里，像烟被风扯散，下次再出现就是别人的故事了。
他展开翅膀。
四米的黑色翼展撑开
像一朵不合时宜的暗云。
风灌进羽毛根部，他整个人轻了半秒。
手机又响了。新号码，同一个人的声音：
"我就再问一个问题——"
别西卡挂断，关机，
把手机从天台扔了下去。
夜风里他眯起红眼睛，舌尖抵了抵尖牙。
饿。
得去找个真正绝望的人。
角在月光下转过一道弧，
他侧身，消失在裂隙的方向。
胸口的六芒星烫了一下。
无人知晓。
啤酒是温的。
别西卡盯着那罐难喝的东西看了三秒，怀疑人类是不是在搞什么新型酷刑，但他还坐在这喝——他今天是有多无聊。
翅膀在背后收得发酸，他换了个姿势坐着。
裂隙的夜永远这个鬼样子。风不凉不热，天不黑不灰，远处地狱那几盏破灯亮得像发炎的伤口。他翻手机，通讯录翻了三遍，没有一个想联系的家伙。打开外卖软件，翻了五分钟，关掉。
角有点痒但别西卡懒得管，换角期都这样。他打了个哈欠，尖牙在月光下白了一瞬。
然后他闻到了。
像烧焦的糖。像有人把一整罐渴望架在火上熬，熬到糖液发黑、冒烟、锅底快穿了还在搅。那个味道从东南方向来，穿过裂隙的壁，扎进他鼻腔深处。
别西卡眯起眼，舌尖抵了抵尖牙——饿了。
他站起来，翅膀没展开，手插在裤袋里，往后退了一步。
背撞进裂隙的缝里，像跳进一潭黑水。空间在他身上合拢，风声、温度、地狱那几盏破灯，全被撕成一条线，然后断掉。
零点几秒。
他落在阳台栏杆上，单脚，落上去的时候金属栏杆连颤都没颤一下。翅膀在最后一刻才张开减速，四米翼展在他身后摊开像一匹黑布被风灌满，又瞬间收拢。整个过程没发出比猫更大的动静。
阳台里是一扇落地窗，窗帘拉了一半。灯光暖黄色，客厅茶几上摊着电脑和一沓纸。一个背影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额头，肩膀的弧度像被什么东西从上面压住了。
茶几上那杯水，水面在抖。
别西卡歪了歪头，卷发从肩侧滑下来，角在灯光里镀了层银边。
他蹲下来。
蹲在栏杆上，双肘搭膝盖，姿态像一只大型鸟类落在不该落的地方。红眼睛透过窗帘缝隙看进去，看了三秒。
烧焦的糖味浓得他喉咙发紧。
“嘿。”
别西卡的声音不大，低，懒，尾音上扬，像在酒吧吧台跟邻座搭话。
“你脑子里那个声音，”他换了个姿势，从蹲变成侧坐在栏杆上，长腿垂下来，一只靴子尖点着阳台地面，“是那种——‘只要怎么怎么就好了’的句式吧？”
他顿了一下。
“我闻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