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月曆第三紀二九七年，霜月十七日。

銀月自東方的紅巖山脈邊緣升起時，赤月還懸在西邊密林的上空，兩顆月亮一高一低地將銀冕城籠罩在青白與淡紅交織的光暈裡。

王宮的宴會廳三十二盞水晶吊燈全部點亮，火光透過磨薄的雲母片灑下來，把整個大廳染成蜂蜜般的暖金色。

長桌上鋪著雪白的亞麻桌布——這種從西方大陸進口的細布價格抵得上一個工匠半年的工錢，今晚卻只用來墊麵包屑和酒漬。銀質餐盤裡堆著烤乳豬、蜜漬蘋果、香料燉兔肉和整條塞了杏仁的鮭魚，麵包籃裡白麵包和黑麵包各佔一半，這算是一種刻意的姿態：王室沒有忘記前線的士兵吃的可是黑麵包配鹹肉。

奧瑞利亞王國——人類王國中疆域最廣、人口最多、軍隊最盛的那個——國王奧古斯都三世端坐在大廳正中的高椅上。那張椅子其實算不上王座，只是普通的高背橡木椅，鋪了一層天鵝絨。

老國王今年五十七歲，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像是被刀刻出來的。他穿著一件深紅色的羊毛長袍，領口鑲了一圈貂毛，腰間束著鍍金的皮帶。沒有什麼珠寶，沒有王冠，可以說樸素。

老國王坐在最上首的位置，右手邊是王國大元帥，左手邊是首相。再往下，依次是幾位公爵、前線歸來的幾位將軍、城邦聯盟派來的觀禮使節，以及今天真正的主角——幾個人被安排在大元帥和首相之間的位置，與國王只隔著兩個人。

國王站了起來。

整個大廳瞬間安靜下來，連餐具碰撞的聲音都停了。國王已經面容疲倦，但他的聲音依然沉穩，在這個大廳裡不需要擴音就能讓每個人聽清：

“諸位。今夜我們不談戰爭。”

他停頓了一下，掃視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目光在幾個人身上多停了一瞬。

“今夜，我們只是坐在一起，吃一頓飯。”

按照慣例，國王應該先講一段慷慨激昂的致辭，歌頌正義必將戰勝邪惡，讚美勇士們的英勇無畏，然後大家舉杯同飲。但國王沒有。他只說了這兩句話，就坐了下來。

大廳裡安靜了幾秒。

有人看了一眼國王，心裡大概明白是怎麼回事。國王不想說那些漂亮話，因為那些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不信。這場戰爭的起因不是什麼正義與邪惡的對決，就是魔族佔據了一片富含魔力礦脈的丘陵，而那片丘陵的歸屬權在兩百年前的一份地圖上被畫在了人類王國這一邊。

魔族說地圖是老黃曆，人類說地圖就是依據，然後邊境巡邏隊起了衝突，衝突升級成小規模戰鬥，小規模戰鬥升級成局部戰爭，局部戰爭打了兩年，誰也沒法在正面戰場上取得決定性勝利。

然後國王做了一個決定：花錢。

不是花錢擴軍，而是花錢僱幾個強者組成小隊，讓他們繞到後方，把魔王殺了。

這招不光彩，不體面，不符合騎士精神。

但管用。

小隊沒有把魔王的屍體帶回來。

理由很簡單：其一，當時的情況不允許，他們剛打完就帶傷急於奔命，沒有多餘的時間。其二，那是魔族的王，讓魔族自己葬了不好嗎？拖回來幹嘛？掛在城牆上示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