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月历第三纪二九七年,桂月十二日。
奥瑞利亚王国——人类王国中疆域最广、人口最多、军队最盛的那个。
国王奥古斯都三世把羊皮纸地图又看了一遍。
那份地图已经在他手里攥了小半个时辰,边角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两百年前绘制的疆界图,用赭红色线条标明了丘陵地带的归属——整片龙骨丘陵都在奥瑞利亚王国的版图之内。
问题是,魔族不在乎。他们三百年前就来了,占据那片丘陵已经三代人的时间,矿脉挖了又挖,隧道凿了又凿,你拿出一份两百年前的羊皮纸说“这是我们的”,对方只会觉得你不可理喻。
“陛下。”站在王座阶下的军务大臣清了清嗓子,“前线的战报——”
“我知道。”奥古斯都三世把地图扔到长桌上,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王座厅里回荡得很清楚,“又是僵持。又是伤亡报告。又是请求增援。”
他今年五十七岁,头发已经灰白,但体格依然硬朗,年轻时在比武场上攒下的那身肌肉还没有彻底被王座消磨掉。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羊毛紧身短袍,领口镶了一圈暗灰色毛皮,腰间束着一条熟铜扣的皮带。一双灰色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
打了两年。
三个将军,七次会战,无数场小规模交锋。奥瑞利亚王国动员了南方三个行省的兵力,调集了三百辆辎重马车,征用了四十艘商船往北方港口运粮,国库里的金奥伦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结果呢?战线推了十五里,又退了十二里,现在双方隔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对峙,谁也不敢先动。
魔族没有打过来。他们也打不过来。但奥瑞利亚也打不过去。这就是最让人头疼的地方。
“矮人那边怎么说?”国王转头看向外交大臣。
外交大臣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一件黑色粗呢长袍,脖子上挂着一枚铜质徽章,表明他同时兼任王家贸易顾问。他摇了摇头:“铁峰堡的矮人领主愿意卖给我们精钢锭和弩炮配件,但拒绝派兵参战。他们说这是‘人类与魔族之间的纠纷’,矮人不介入。”
“去年他们还说是‘共同的威胁’。”
“去年魔族的一支勘探队靠近了他们的东侧矿脉。”外交大臣的语气很平,“今年魔族把那支勘探队撤走了,所以威胁不再是共同的。”
奥古斯都三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他每天面对的现实。人类王国不是铁板一块,东边的埃德拉斯王国隔岸观火,西边的瓦尔提亚公国忙着跟精灵谈木材贸易,南方的自由贸易城邦倒是愿意借钱给他——利息高得像割肉。北方冻土的兽人部落根本不关心谁占领龙骨丘陵,只关心谁愿意用粮食换他们的猛犸象牙。
如果魔族是纯粹的恶,是被世界排斥的入侵者,他可以动员所有人,倾全国之力打一场圣战。其他人类王国会响应,精灵会考虑,矮人会加入,甚至兽人部落都可能放下仇怨并肩作战。
但魔族不是。他们只是另一群人,占了另一块地,挖了另一条矿脉。这片土地愿意接纳他们,艾瑟瑞亚的意志没有排斥他们,你凭什么说他们是入侵者?凭一张两百年前的地图?
这个理由打不了一场圣战。
只能考虑斩首——找几个有能力的强者,付出足够的报酬,让他们潜入魔族腹地,把魔王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