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河历二十六年，三月。

齐郃国一年一度的泼水节，又名祈福节。

长街两侧的酒楼茶肆挂满了五色绸带，被正午的日头晒得泛出绮丽的光。铜盆、木桶、白瓷碗——凡是能盛水的器皿，此刻都成了百姓手中的武器。清水裹挟着花瓣从四面八方泼洒而来，砸在青石板路上碎成千万颗透亮的珠子，整条街弥漫着湿润的栀子花香与人群亢奋的笑闹声。

人潮汹涌如江河倒灌。

梁实月侧身避开一个抱着木盆横冲直撞的孩童，薄底布靴踩进一洼浅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他今日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细棉直裰，腰间只系了根素色布带，头上戴着一顶垂纱帷帽，青灰色的薄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一小截线条干净的轮廓。这副打扮混在满街的平民百姓里，倒也不算扎眼。

身后跟着的侍卫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正手忙脚乱地护住腰间的短刀不被人撞到。梁实月没回头看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示意他不必跟太紧。

又一捧水从斜后方兜头泼来，大半落在了他右肩。棉布吸了水，湿答答地贴在肩胛骨上，勾勒出一小片薄削的骨骼轮廓。梁实月脚步顿了顿，抬手捏住帷帽的边沿往下压了压，纱帘底下的嘴唇抿成一条淡淡的弧线。不算笑，但也不算不耐烦，更像是一种对自己此刻狼狈模样的无声自嘲。

他从主街拐进一条窄巷，穿过两排卖糖画和草编蚱蜢的摊子，视野骤然开阔。

护城河在眼前铺展开来，河面被风吹皱，碎金般的日光在水纹里跳。岸边种着一排老柳，枝条垂得很低，末梢拖在水面上，被水流拽着往下游漂。河堤上散落着几块被河水冲刷得圆润光滑的青石，大小不一，错落地嵌在泥土与草丛之间。

然后他看见了她。

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间，梁实月的脚步忽而停住了。

那双眼睛弯着，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里盛着还没散尽的笑意，像是刚刚在人群里被泼了个痛快，跑到这里来喘气，整个人还沉浸在那种单纯的、孩子气的快活里。汗珠沿着她的鬓角滑下来，滚过颧骨，悬在下颌尖上摇摇欲坠。

梁实月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了一下。

胸腔里某根绷了很久的弦，被那个毫无防备的笑眼轻轻拨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表情了。宫墙里的人笑起来，眼底总是带着算计或试探，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而她趴在石头上，下巴搁在手臂上，就那么随随便便地笑着看他，好像他只是一个路过河边的普通人。

…好吧，至少在今天，他确实只是一个路过河边的普通人。

梁实月垂下眼，视线落在身旁的柳树上。初春的柳枝抽了新芽，嫩绿色的叶片窄而细长，被风一吹就翻出银白色的叶背。他抬手折下一截，动作很随意，像是下意识的举动，连他自己都没想清楚要做什么。柳枝在指间轻轻弹了两下，甩掉几滴残留的露水。

然后他想起来了。左手里还攥着一只小白瓷瓶。

方才在人群里被挤得七荤八素的时候，不知道是哪个热情过头的大婶还是小贩，硬往他手里塞了这么个东西。瓷瓶只有拇指粗细，瓶口用红布封着，里头装的是寺庙里求来的净水，专门留在泼水节这天用来祈福的。他当时没来得及推拒，就这么一路攥到了现在。

指腹摩挲过瓷瓶光滑的釉面，梁实月拔掉红布封口，将那截柳枝探进瓶中，浸了浸，随后朝那姑娘走过去。

布靴踩在河堤松软的泥土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走到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将沾了净水的柳枝轻轻一抖。

细密的水珠从嫩绿的叶片间洒落，在阳光里折射出短暂的虹彩，然后纷纷扬扬地落在她的肩头。有几滴顺着她的衣料往下滑，洇出指甲盖大小的深色水痕。

泼水节以水祈福，以水洗尘，以水涤旧迎新。

梁实月看着那些水珠落在她肩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点，虽然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眼底那层常年笼着的薄霜确实融化了一些。

"……祝姑娘，百病不侵，诸事顺遂。"

声音不大，被河风吹散了一半，温和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