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三十一年，秋，八月初七，子时三刻。

京城落了秋雨，淅淅沥沥，敲在明国公府松鹤院的琉璃瓦上，溅起细碎又连绵的声响。夜已经很深了，风卷着湿润的凉意，从半开的支摘窗里探进来，拂动了书案上的一豆烛火。

火光摇曳，将一道修长挺拔的影子投在背后的书架上，那影子随着烛火的晃动，时而被拉长，时而又缩短，像一株沉默的松。

梁振麟正伏在案前，专注地批阅着一份大理寺呈上来的卷宗。

他已卸下繁复的官服与发冠，只着一身月白色的中衣，外面松松垮垮地罩着件石青色素面杭绸直裰，墨色的长发仅用一根白玉簪子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未被束起的发丝垂落在冷白的颈侧，衬得那段脖颈的线条愈发利落清瘦。

他的指节很长，骨节分明，是常年握笔与执剑的手，此刻正捏着一支紫毫笔，笔尖在竹纸上行云流水地移动着，留下一个个瘦劲清峻、锋芒内敛的蝇头小楷。烛火的光晕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在脸侧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长而密的睫毛垂着，遮住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白日里在衙署时，少了几分疏离的锐利，多了几分沉静的专注。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松烟墨香，混着旧书卷独有的、干燥的草木气息，还有窗外雨水打湿泥土的清新味道。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深夜，万籁俱寂，唯有雨声与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相伴。只有在这样的时刻，他才能完全沉浸在卷宗的世界里，剥茧抽丝，从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供词与证物中，寻觅出通往真相的唯一路径。

他正在看的，是一桩发生在三年前的南城悬案。一户商贾满门被灭，财物分毫未动，当地府衙查了半年，只当是寻仇，抓了几个地痞流氓屈打成招，草草结了案。可死者的幼子侥幸逃脱，三年来一直在上告，说真凶另有其人。案子辗转到了大理寺，便落在了他的手里。

他已经连着看了三个晚上，将所有的卷宗、证词、验尸格目都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卷宗粗糙的边缘。这案子疑点太多，死者身上的伤口是军中制式兵刃所致，绝非普通地痞流氓所能有；灭门之时，左邻右舍竟无一人听到半点动静，显然是用了迷香一类的东西，这也不是寻常人能轻易弄到的。

思绪正沉浸在案情里，书房的门被极轻地叩响了。

“公子。”

是连翘的声音，轻柔，恭敬，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他的思绪被打断，捏着笔的手指顿了顿，一滴墨汁从笔尖沁出，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抬起眼，目光从卷宗上移开，声音清冷而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连翘端着一个黑漆描金的托盘，垂着头，迈着细碎的步子走了进来。她将托盘放在书案一角，上面是一盅尚冒着热气的莲子羹，和一小碟精致的芙蓉糕。

“公子，夜深了，夫人让奴婢送些宵夜过来，嘱咐您别熬得太晚，伤了身子。”

梁振麟的目光掠过那碗甜羹，没有动，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视线又落回了卷宗上。

连翘却没有立刻退下，她犹豫了一下，从托盘下层，又端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个紫檀木的长条匣子，雕工精细，匣子打开，里面铺着明黄色的锦缎，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七八卷画轴。

“夫人说……这些是各家送来的，让她务必转交给公子，请公子……得空瞧瞧。” 连翘的声音更低了些，几乎细不可闻。

梁振麟握着笔的手，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他没有去看那个匣子，只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连翘的脸上。他的眼神很淡，像秋日里结了薄冰的湖面，不起波澜，却自有种无形的压力，让连翘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头也垂得更低了。

又是这些。

他今年二十有四，早已到了适婚的年纪。身为明国公府的嫡长子，他的婚事不仅是他一个人的事，更是整个梁家，乃至朝堂上许多人都在关注的事。从他过了二十岁生辰起，母亲便开始为他张罗，这几年，递到国公府的帖子，送来的名门闺秀、世家公子的画像，几乎堆满了母亲的库房。

他并非不知道父母的焦虑，也明白自己身为嫡长子的责任。娶妻生子，延续香火，为梁家择一位贤良方正的主母，这是他命中注定要完成的课业。

可他实在……提不起半分兴致。

于他而言，婚姻更像是一场责任与义务的结合。择妻的标准，无非是家世清白、品行端方、能掌管中馈、孝顺父母，至于情爱与否，容貌如何，从来都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他见过太多后宅里的虚与委蛇、勾心斗角，也见过父亲周旋于母亲与几位侍妾之间的疲惫。他不愿自己的生活也变成那样。

他更习惯于眼前的生活，大理寺的卷宗，朝堂上的律法，黑白分明，对错清晰。他可以在浩如烟海的文书中找到逻辑，可以在错综复杂的案情里寻到真相，这让他感到安心，感到一切尽在掌握。

可人心，却是这世上最难勘破的东西。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连翘的额角都渗出了细汗。外面的雨声似乎更大了些，风吹得窗格“吱呀”作响。

最终，他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掩盖。他放下了笔，伸手，随意地从匣子里拿起一卷画轴。

他甚至没有看画轴上系着的牙牌，上面写着是哪家的小姐或公子。他只是慢慢地展开画卷，一幅丹青美人图便呈现在眼前。画上的坤泽生得极美，云鬓高耸，眉眼含情，穿着华丽的宫装，正临水而立，姿态婀娜。画师的功力极好，连衣袂上绣着的缠枝莲纹都清晰可见。

是很好看的样貌，也是很出挑的气质。京城里任何一个世家子弟见了，恐怕都会心生向往。

可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一副由笔墨和色彩构成的、没有温度的皮囊。他看不出她的喜怒，听不到她的声音，更无法从这幅画里，窥见她万分之一的真实品性。

他甚至觉得，画上的人，还不如他卷宗里那个满身血污、面目模糊的死者来得鲜活。至少，他能从死者的伤口里，读出凶手的残忍；能从死者紧握的拳头里，读出他临死前的挣扎与不甘。

他将画卷缓缓卷起，放回匣中，又拿起另一卷。

依旧是差不多的美人，或清丽，或明艳，或温婉。他一卷一卷地看过去，面无表情，眼神平静，像是在审查一份份索然无味的公文。

直到看完了最后一卷，他才将匣子合上，轻轻推到了一边。

“知道了。” 他对连翘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可的疲惫，“告诉母亲，我心里有数。让她早些歇息吧。”

连翘如蒙大赦，连忙应了声“是”，端起托盘，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地带上了门。

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烛火与雨声。

梁振麟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莲子羹，喝了两口，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驱不散心底那丝微末的烦躁。他将瓷碗放下，目光再次落回了那份卷宗上，落在那被他自己不小心滴下的墨点上。

那墨点，像一个突兀的、无法抹去的污迹，破坏了整张纸的干净与规整。

一如这场突如其来的催婚，打乱了他深夜里井然有序的安宁。

他拿起笔，蘸了朱砂，在那墨点的旁边，重新写下了刚才中断的批注。他的字迹依旧沉稳有力，不带半分迟疑。

婚事可以再议，但公道，却片刻也等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