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一年,三月十八。
御驾六十大寿。
天刚蒙蒙亮,紫禁城已换了颜色——琉璃瓦扫得一尘不染,在初阳下亮得晃眼;宫墙下、廊柱间,遍悬明黄宫灯与朱红寿幛,风一过,流苏微动,暗香浮动。
乾清宫内,九龙明黄御座高设,丹陛上下按序立着皇子、亲王、贝勒、文武重臣。殿中静得能听见铜鹤香炉里沉水香丝丝缕缕的燃声。
少时,净鞭三响。
内侍特有的尖唱穿透晨霭:“皇上驾到——”
众人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
康熙缓步踏入。
他已花甲之年,鬓角微霜,却腰背挺直,龙袍十二章纹在光下流转,目光扫过满殿儿孙臣子,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也藏着几分今日才有的温和。
“众卿平身。”
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
众人谢恩起身,垂首侍立。
此时九子尚未夺嫡,太子胤礽稳坐储位,诸阿哥面上皆是恭顺,兄弟间笑语温良,一丝戾气也无。
大阿哥胤褆,随明珠谨立,眉目英挺,透着几分武人爽利;
太子胤礽,冠玉锦衣,立在御座左首,温润端方,眉宇间有储君的矜贵;
三阿哥胤祉,一身文雅儒衫,嘴角带笑,显是饱读诗书的做派;
四阿哥胤禛,素面冷容,立得笔直,不与人交语,沉静如水;
八阿哥胤禩,面如朗月,笑意谦和,眼神却亮,周旋有度;
九、十、十三、十四阿哥,或年少英气,或腼腆自持,俱随兄长立在一侧,衣袂光鲜,少年气盛。
寿礼依次进上。
太子胤礽率先跪献:“儿臣恭祝皇阿玛圣体安康,福寿绵长!”呈上的是亲手抄写的《金刚经》百卷,工楷端正,墨香清雅。
康熙颔首,“好,有心。”
三阿哥胤祉进呈一套自辑的《古今类书纂要》,书页考究,字迹娟秀,“儿臣辑录古圣嘉言,愿皇阿玛千秋万代,治道永昌。”
康熙接过略翻,笑道:“老三书读得好,不忘本分。”
八阿哥胤禩捧上一尊和田白玉寿桃,温润无瑕,“儿臣无甚长物,唯以此玉桃,恭祝皇阿玛万寿无疆,松柏同春。”
康熙指尖微触玉桃,笑意浅淡:“难得你这般心细。”
四阿哥胤禛最后上前,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内中是亲手炼制的安神香,气味清苦绵长。他话不多,只躬身道:“儿臣无珍玩献上,唯愿此香能解皇阿玛操劳,安寝无忧。”
康熙看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朕知道了。”
诸阿哥礼毕,康熙抬手,“今日家宴,不必拘礼。都坐吧。”
乐声起,《万寿无疆》的雅乐悠扬。
内侍布膳,八珍罗列,玉液流觞。殿内觥筹交错,笑语不绝。
太子举杯,率诸阿哥同祝:“皇阿玛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殿同声,震得梁上宫灯轻颤。
康熙举杯一饮而尽,目光掠过满堂儿孙,眼底有欣慰,有期许,也有一丝无人能懂的隐忧。
他看着太子温文有礼,看着诸阿哥和睦恭顺,心中暗忖:朕有这么多好儿子,大清何愁不兴?
彼时,风平浪静,骨肉和谐。
谁也未曾料到,不过数年之后,这座殿宇,这些兄弟,便会卷入滔天党争,刀光隐于笑语,血影藏在宫墙。
九子夺嫡的风雨,此刻,尚在远处,未起萧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