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一抹浊红残照，像是谁在苍穹上划了一道没来得及愈合的口子。

暮色四合，群山如兽脊起伏，将那片传说中的莲池围在谷底。白雾从水面上漫开来，浓得像能攥出水，裹着一股甜腻到发苦的莲香，和底下若有若无的冷腥气。

池中白莲开得不像话。一朵一朵，花瓣薄得近乎透明，在暮光里泛着不正常的荧白色，像是从亖人骨头里长出来的东西。没有蜻蜓落脚，没有蛙鸣虫叫，方圆十里寂静。

山脚下的村民管这地方叫窳渊。小孩子要是哭闹不止，当娘的只消压低嗓子说一句“再哭，窳渊里的东西来吃你了”，立时便噤了声，连抽噎都不敢。

没人敢靠近这里，上一个不信邪的猎户进去找他走丢的猎犬，后来风一吹，他晃晃荡荡的，像在朝路过的人笑。

从那以后，窳渊方圆十里，连飞鸟都绕着走。

而此刻，莲池深处，雾最浓的地方。一截白得刺目的尾巴尖从水面探出来，懒洋洋地拍了两下水面，溅起的水珠落在莲叶上，滚成一颗颗浑圆的珠子。

少女趴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上，半个身子泡在水里，湿透的鸦黑长发铺了一石头，发梢还在往下滴水。她一手撑着下巴，一手百无聊赖地拨弄水面上漂过来的莲花瓣，把它们一片片摁进水里，看它们浮起来，再摁下去。

灰琉璃色的眼瞳半阖着，里头映着天边那抹将散未散的浊红残照，看不出在想什么，大概也什么都没在想。

“好无聊好无聊…”

她把最后一片莲花瓣摁进水底，看着它倔强地浮上来，又摁下去。反复几次，便腻了。

“无聊啊～～”

话音刚落，天边那道浊红裂口似的残照猛地亮了一瞬，是什么东西，正从很高很高的地方，往下坠。

拖着一道歪歪扭扭的白烟，划过暮色沉沉的天幕，朝着窳渊的方向，一头栽了下来。

轰——

灰琉璃色的瞳孔终于有了些波动。

她撑起身子，湿漉漉的长发从石头上滑下来，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她歪着头，朝那个砸出浅坑的方向看过去。

坑里躺着一个人。

“诶？”

她从石头上滑下来，赤着脚踩过浅水区的淤泥，脚趾间挤出细小的气泡。走到坑边蹲下，脑袋凑过去，鼻尖几乎要碰到那人的脸，仔细地闻了闻。

“天外飞人啊。”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那人的脸颊。软的诶，热的诶，还有脉搏在跳诶。

灰琉璃色的眼底浮起一丝孩童发现新玩具般的兴味。身后那条半隐在雾中的银白长尾悠悠地晃了一下。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尾巴随手一甩，带着凶兽毫无保留的力道，轻飘飘的，像赶一只落在手背上的蚊子。

二十丈外的一棵老松树拦腰折断，树干上嵌着一个人形的凹痕，边缘的树皮都被震成了碎屑。那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人，以一种不太体面的姿势挂在断裂的枝杈间，脑袋歪向不该歪的角度。

“噫——没劲儿。”

少女还蹲在坑边，维持着戳人脸的姿势，手指悬在半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棵断掉的松树。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泥，转身准备回池子里继续泡着。

【叮——】

【检测到宿主亖亡（第1/100次）】

【系统绑定成功】

【欢迎进入：《给你一百条命和凶兽大人谈恋爱》】

【复活倒计时：3……2……1——】

那棵断松上，歪着脖子的尸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颈骨自行归位的声音在寂静的莲池边响得格外清晰。

少女的脚步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