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雪瑶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踏入相国寺这样的地方。
她跪在金漆剥落的佛像前,手里攥着四枚刚求来的平安符,心里却没什么虔诚的念头。不过是前几日做了个噩梦,梦见那四个家伙一个个离她而去,醒来后心里空落落的,这才难得大方了一回——给相国寺捐了三千两香火钱。
正要起身离去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施主且留步。”
她回头,见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僧,僧袍洗得发白,眉目间却有几分说不出的慈悲与威仪。洛雪瑶认得他,是相国寺的住持,据说是个得道的高僧,连她父亲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大师有何见教?”
老僧看着她,目光深邃如古井,良久,轻叹一声:“施主眉间有煞,命犯孤星。三日内,施主将有一劫,危及性命。”
洛雪瑶一愣,随即笑出声来:“大师,这种话我听得多了。说吧,要多少银子化解?”
老僧并不恼,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坠,递到她面前。那玉坠通体莹润,只有指甲盖大小,雕工拙朴,像是随手打磨的物件。
“此物赠予施主。它有一桩奇处——与人心意相通时,能听见旁人心底之声。但需谨记,只在二人独处方可生效。”
洛雪瑶将信将疑地接过,玉坠入手温润,隐约有什么暖暖的东西顺着指尖流淌。
“大师,这……”
抬头时,老僧已经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施主若信老衲,这三日便莫要独处。珍重。”
洛雪瑶站在原地,盯着那枚玉坠看了半天,最终还是将它系在了腰间。然后她大手一挥,又给相国寺添了两千两香火钱。
管它灵不灵,先试了再说。
回府的路上,她心里已经盘算开了。若这玉坠真有这般神奇,那第一个要试的,自然是那个对她冷若冰霜的凌云澈。
那人从不对她说一句好话,连正眼都不肯给一个。她倒要看看,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她的。
今日她特意挑了一身新裁的衣裙,水红色的绡纱,裙摆绣着缠枝牡丹,衬得她面若芙蓉。发髻上也簪了新打的赤金步摇,垂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流光溢彩。
“好看吗?”她问身边的丫鬟。
丫鬟连连点头:“好看极了!小姐这样打扮,凌公子见了定然移不开眼!”
洛雪瑶满意地弯了弯唇角,提起裙摆,往凌云澈的院子走去。
推开院门时,他正坐在院中石桌前。听到动静,他抬眼看过来——
那目光清冷依旧,与她看向任何东西时没有分别。
洛雪瑶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玉坠,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这是……什么打扮?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她脑海中响起,清冷疏离,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嫌弃。
俗不可耐。水红配赤金,她是想把整个首饰铺子都穿在身上吗?
洛雪瑶的脚步一顿。
她听到了。她真的听到了!
那是他的声音,是他的语气,是他绝对不会当着她的面说出来的话——她竟然真的听见了!
“你说什么?!”她脱口而出,瞪向凌云澈。
凌云澈眉头微蹙,目光中闪过一丝困惑:“我什么都没说。”
“你心里说我穿得俗不可耐!”
话一出口,洛雪瑶就闭嘴了。
凌云澈的眼神变了。他缓缓站起身,那双素来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探究的意味。他盯着她,像是在看一个突然变得陌生的故人。
“你怎么知道?”
洛雪瑶心虚地别开眼,心跳如擂鼓。她才不会告诉他,她有一枚能读心的玉坠吧…
“我……我猜的!你整天板着脸,不用猜都知道你在想什么!”
凌云澈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目光越来越深。那目光让洛雪瑶有些发毛,但更多的,是一种隐秘的兴奋——她终于能看穿他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扬起下巴,迎上他的目光。
“我懒得跟你绕弯子。今晚,我要睡你这里。”
凌云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凭她?
那道冰冷的声音又在脑海中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还想睡我?
洛雪瑶心头那把火“腾”地烧起来。
“也不是第一次了,你装什么清高?!”
话一出口,她就看见凌云澈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他盯着她,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你……”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究竟如何知道我在想什么?”
洛雪瑶被他盯得有些心虚,但转念一想,他又不能拿她怎么样,怕什么?她反而来了兴致,上前一步,仰头看着他。
“你猜?”
凌云澈薄唇紧抿,那双向来冷淡的眸子头一次浮现出几分恼意。不是愤怒,而是那种被人看穿却又无法反击的烦躁。
洛雪瑶看着他的样子,心里的那点火气忽然就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她弯了弯唇角,故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前阵子看了个话本子,看得我心跳加快……”
凌云澈眼神微动,面上依旧冷若冰霜,可那道心声却不受控制地传来——
又拿那些不正经的话本子来戏弄我。
洛雪瑶差点笑出声来。她强忍着笑意,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是《聊斋志异》。那些狐妖鬼怪的故事,太吓人了。”
她说着,抬眼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可怜:“我一个人不敢睡,需要你陪着,才有安全感。”
凌云澈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上一刻还在张牙舞爪、这一刻却露出一副可怜相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被她戏耍了?
那道心声带着几分不确定,几分懊恼。
洛雪瑶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花枝乱颤,腰间的玉坠也跟着晃动。
凌云澈的脸彻底黑了。他冷冷地看着她,一言不发,转身往屋里走去。
“哎,你别走啊!”洛雪瑶连忙追上去,“我话还没说完呢!”
洛雪瑶心里简直要乐开了花。
“小姐…”丫鬟迎上来,眼睛亮晶晶的,“苏公子在您院子里候着呢,带了一食盒的点心,说是特意给您做的。”
洛雪瑶一愣:“明玉?”
她这才想起,忙着琢磨凌云澈,倒是把苏明玉冷落了。那个清秀温润的少年,每次见她都笑得像三月的春风,让人心里软软的。
她点点头,往自己院子走去。
推开院门,果然看见苏明玉坐在廊下,膝上放着一个食盒。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眉眼弯弯地笑起来。
“夫人回来了。”他起身迎上来,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明玉做了些点心,想着夫人或许爱吃,就送过来了。”
洛雪瑶看着他纯净的笑脸,心里暖洋洋的。她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玉坠——既然能听凌云澈的心声,那应该也能听他的吧?
她就听听,他在想什么。
……吃吧。
那道声音传入耳中,依旧是那副温柔无害的语调,可说出的话,却让她浑身一僵。
这点心配着那盏茶,吃下去,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渐渐失了神智。到时候,我说什么,你便信什么。
洛雪瑶猛地抬眼,看向苏明玉。
他依旧在笑,眉眼弯弯,人畜无害。
……真好骗。
那声音又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讽。
三年前那一鞭,迟早会还给你。
洛雪瑶手里刚拿起的点心,“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苏明玉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目光温柔中带着关切:“夫人?怎么了?是不是明玉做的点心不合胃口?”
洛雪瑶盯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一定是听错了。对,一定是玉坠出了差错。这个清秀温润的少年,每次见她都笑得那么真诚,怎么会……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认真地看着他。
苏明玉依旧笑着,眼神清澈得像山间溪水。
……盯着我看做什么?
那道心声又响起,带着一丝疑惑。
她这副模样,像是看出了什么。不过不可能。她这么蠢,怎么可能看得出来。
洛雪瑶心头一阵发凉。
她没有听错。
这个看起来最纯净无害的人,心里想的,全是怎样害她。
她站起身,退后一步,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她看着桌上那盘点心,又看着那盏还在冒着热气的茶,忽然笑了一下。
“这点心,看着真不错。”她拿起一块,递到他嘴边,“你尝尝?”
苏明玉愣了一下,随即自然地张口接住,咀嚼了两下,笑道:“夫人赏的,果然格外甜。”
洛雪瑶看着他那副坦然的样子,心里更加不解了。
他居然吃了?
这点心里不是有毒吗?他怎么敢……
……为达目的,这点毒算什么。
那道心声再次响起,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何况,我备了解药。
洛雪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
她看着眼前这张清秀纯净的脸,忽然觉得陌生极了。这哪是什么温润如玉的少年,这分明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他接近她,讨好她,都是为了……三年前的那一鞭,让他记恨上心,一心报复?
她不敢再想下去。
“夫人?”苏明玉见她脸色不对,关切地走近一步,“您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洛雪瑶下意识后退,避开他的手。
“我……我没事。”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你先回去吧。我累了。”
苏明玉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就敛去,依旧是那副温柔顺从的模样:“是,明玉告退。夫人好好休息,若有什么事,随时唤明玉。”
他转身离开,脚步轻盈,不带一丝声响。
洛雪瑶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许久许久,才终于找回了呼吸。
她提起裙摆,几乎是小跑着往沈君逸的院子赶去。
推开书房的门时,沈君逸正在看书。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依旧是那副清冷的疏离。
“夫人?”
洛雪瑶喘着气,刚要开口,忽然想起腰间的玉坠。
对了,先听听他在想什么。万一他也……
……她怎么来了?
那道清冷的声音传入耳中,与往常无异。
今日苏明玉又在她点心里下毒了,可她居然没吃。
洛雪瑶的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跑来我这里,是想说什么?发现什么了?
沈君逸放下书,站起身,对她微微颔首:“夫人有事?”
洛雪瑶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苏明玉在她点心里下毒。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瞒着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那道心声又响起了——
……也好。她发现了,就不用我出手了。
看着她被自己信任的人背叛,倒也有趣。
洛雪瑶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她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那种张扬的笑,而是一声极轻、极冷的笑。
“沈君逸。”
沈君逸微微蹙眉:“夫人?”
洛雪瑶看着他,第一次用这样平静的目光看他:“你读书辛苦了,好好用功吧。”
她说完,转身就走。
沈君逸愣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怎么了?
那道心声带着一丝困惑,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恍惚。
方才那句话,怎么听着……有些不对劲?
洛雪瑶没有回头。
她一路走回自己院子,关上门。
玉坠还挂在腰间,温润依旧。可她却觉得,这世上她谁都听不明白了。
苏明玉笑着给她下毒。
沈君逸知道一切,却冷眼旁观。
凌云澈……凌云澈昨夜抱着她,让她安心睡。可那又怎样?等他恢复自由,他还会这样对她吗?
原来,她这个刁蛮任性的千金小姐,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个可以欺骗、可以利用、可以冷眼旁观的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