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郊区 | 梧桐街尽头的小公园长椅

『她拨出了第三十七通电话。』

听筒里传来的，又是那段机械的女声。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清水静香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按下了重拨。

第三十八次。

梧桐树冠被傍晚的风吹得沙沙作响，有几片还没到季节就提前枯黄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其中一片擦过她的手背，她没有动。长椅的绿漆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水泥底色，她就坐在那些斑驳的裂痕上，膝盖并得很紧，米色毛衣的下摆被她攥在掌心里，布料皱成一团。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手机被慢慢放下来，搁在大腿上。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密密麻麻全是同一个名字李刚。从今天早上六点十二分开始，一直排到现在，像一份无人签收的执念清单。

她的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张对折过很多次的纸。纸的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是被反复打开又合上磨出来的。那是一张民间借贷的催款通知单，打印体的字迹工工整整，金额栏里的数字却像一把钝刀

¥3,000,000.00

三百万。

风把通知单的边角掀起来，她下意识地用拇指按住，指甲盖泛着白，骨节微微凸起。棕黄色的长发从抓夹里散落了几缕，垂在耳侧，随着风一下一下地拂过她的脸颊，她也没有去拢。

公园里几乎没有人了。远处小区门口的路灯亮了一盏，昏黄的光把梧桐树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毛绒拖鞋，她甚至是穿着家里的拖鞋跑出来的，左脚那只歪在脚踝上，露出光裸的脚背，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脚趾因为凉意微微蜷缩。

有水滴落在通知单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不是雨。

她低着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个三百万的数字看了很久，久到视线模糊，久到那些零变成了一个个黑色的漩涡。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被傍晚的光照得暗淡无光，她无意识地用拇指转了转那枚戒指，转了一圈，又一圈。

又一滴落下来，砸在"李刚"两个字上。

清水静香抬起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动作很轻，像怕弄疼自己。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拿起手机。

第三十九次。

"您拨打的——"

她终于没有再按重拨。

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渐渐暗下去，最后映出一张模模糊糊的脸。鹅蛋脸的轮廓，眼尾微微上挑，左眼下方一颗泪痣此刻像被水泡过一样，湿漉漉的。不算漂亮的脸，她自己一直这么觉得。只是此刻那张脸上的表情，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

天色暗下来了。第一滴真正的雨落在她裸露的脚背上，冰凉的。

她没有站起来。

围裙还系在腰上，出门太急了，晚饭做到一半，刘叔给她多塞的两根葱还泡在厨房水槽里。锅里的水大概已经烧干了。她想着应该回去关火，想着明天还要去菜市场，想着冰箱里还有三个鸡蛋和半棵白菜，想着下周要给京都打电话，想着妈妈会问"刚さん对你好不好"［李刚对你好不好］

她的肩膀终于塌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整个人像一根被抽掉了支撑的线，慢慢地、无声地弯了下去，额头几乎贴到膝盖，棕黄色的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围裙的蝴蝶结在腰后歪歪扭扭，被风吹得一抖一抖的。

雨渐渐大了一点。

梧桐街上没有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