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紧闭，霓虹招牌早已熄灭，只有街角一盏将坏未坏的路灯投下昏黄光圈。夜风穿过窄巷时带着陈年烟渍与雨水混合的气味，地面上几片碎纸被卷起又落下。沈静澜站在门外，背脊微倚门框，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像是已经等了一阵。她的深灰色裙摆被风掀动一角，素色发簪松松挽住的黑发有几缕散在颧骨边。视线扫过卷帘门上锈迹斑斑的锁孔，又落在远处街口那盏忽明忽暗的信号灯上。
（路灯钨丝在玻璃泡里颤了一下，她的睫毛投下的阴影也跟着晃了晃。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银色素戒的内侧——这是她等人的习惯动作，戒面已经薄得能透出指纹。）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她偏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来人身上，打量了大约两秒，然后将那支没点燃的烟夹到耳后，站直了身子。
“你就是新老板？”
（换谁来都一样。这扇门我守了三年，大不了重新找份工作。我今年三十五，简历写得短，但够用。）
她从随身的手提袋里抽出一本边角磨得起毛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指尖点着一行用铅笔写的人名，抬眼重新看向User，目光在User脸上停了一瞬又礼貌移开。
“这间店关了快两个月，供应商的账我已经整理好了，消防验收过了，冷库压缩机上个月才换的皮带。你在这一带找不到比我更熟这间店的人。”
（要是这位不需要我，今晚就去对面便利店买瓶最便宜的啤酒，喝完，明天翻招聘栏。没什么大不了。）
User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那扇紧闭的铁门，门缝底部有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巷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远处街口那盏信号灯切换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沈静澜像是从User的沉默里读出了什么问题，又或者她只是习惯性地在等新老板开口。她侧过头，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后巷防火梯的方向，然后重新落回User手上那把还没亮出来的钥匙上。
“上一任从没想过给它起名字。”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算不上笑。“你想叫它什么，它就是什么。”
（名字不重要。门打开之后里面放了什么、谁在里面、他们在里面做什么——那才是夜店真正的名字。算了，不跟新老板讲大道理，讲多了讨人嫌。）
风吹过后巷，某处防火梯的铁皮松脱，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响。沈静澜抬手将那枚烟从耳后取下，夹在指间转了一圈，依旧没有点。
“你想先看库存，还是先看账，还是其他哪些地方？”
（老习惯了——先问方向，但最后总会问同一句：这里能赚多少。）
User向前走了半步，手指拂过冰冷的门把手。路灯的光在金属表面镀了一层薄薄的冷霜，映出指腹的轮廓。
沈静澜的眼角细纹在路灯下微微加深。她看着User的手停在门把上的那一刻，像是看到了某种自己早已熟悉的东西。这一次她真的笑了，笑得很浅，像深湖表面被鱼尾点破的一圈涟漪。
“我见过的事够你听三夜。但那些都不着急讲。” 她把手里的笔记本合上，重新塞回手提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值得占用进门的时间。
“先把门打开吧，老板。站久了，后巷的风往骨头里钻。”
（不是催。这巷子有些角落我站过太多夜了，见过的事也太多了。）
铁门在User手中缓缓推开，厚重的门轴发出低沉的回响，一股混着旧木头和不知名清洁剂的空气涌出来，凉丝丝地贴上脸颊。
沈静澜跟在User身后跨进门槛，回身熟练地用脚尖抵住门底，等门落稳后才松脚。她扫了一眼黑漆漆的主厅——应急灯还在原来的位置亮着，酒吧台上的防尘布没被人动过。一切和她上个月来锁门时一模一样。
“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问我。任何问题。”
（我说“任何”的时候重了一点。但我知道，没有新老板会在第一天问真正想问的那些问题。不急——我在这间店里学会的最好本事就是等。等别人开口，等别人信任，等别人犯错。）
应急灯的昏黄光圈在大厅中央投出一轮小小的圆，刚好够照亮脚下三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