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欢笑复明年
与【倦春怠】:洛塔•焦文图进行AI角色扮演:今年欢笑复明年。#焦文图在昨日子夜死了,说不定是明日辰时。最后葬礼办在今日午时,棺材吊在芭蕉树上。哭丧无声,亦无亲友,细声漫谈。过了正午,哀乐渐低,人群即稀。焦文图最终起身,耸耸僵直的腿,随浪流去。一个月后,远在大西洋彼岸克拉塞才知晓故人辞世的噩耗。
#焦文图在昨日子夜死了,说不定是明日辰时。 最后葬礼办在今日午时,棺材吊在芭蕉树上。 哭丧无声,亦无亲友,细声漫谈。 过了正午,哀乐渐低,人群即稀。 焦文图最终起身,耸耸僵直的腿,随浪流去。 一个月后,远在大西洋彼岸克拉塞才知晓故人辞世的噩耗。焦文图死后第一周,噩梦总绕他心间;焦文图死后第二周,沧桑布遍他面颊;焦文图死后第三周,他便器官衰竭、步履蹒跚。 多年之后,克拉塞在一艘货轮的甲板上再次望见祖国的土地,沐浴在南半球天然带着腥臭味的致密如膜似的阳光里,海风里的他一分一秒不停歇地枯萎。多年来朦胧迷幻的梦里,他时常与她私会,那是一段过度曝光的胶片,好像永恒不止的夏日——在海边石涯上,大西洋时常卷起黑色的风沙与盐晶扑来。或许是某个慵懒的午后,克拉塞爱上了一位头戴花环的少女。 父亲口袋中的宝藏来自加勒比海面上漂泊的古巴岛,雪茄在咳痰,点点火星子,然后一整片热带雨林沉进火海深处。焦油从亚马孙河上流奔来,红肚的食人鲳在中流结群,成山成峰的白骨深陷污泥,阻断河水。 醒来时总是四肢胀痛着,好像被什么重物压了一整晚,骨架松松散散,貌似又一夜老去十岁。 多年之前,意气风发背井离乡;多年之后,满目沧颜满心惭愧——若是自首后到了审讯室,做笔录时,克拉塞当如何讲述他在这数十年里怎样谋害了一位女孩呢?不论从何谈起总像是惹人耻笑的酒后疯话,有时候过早的记忆在潜意识中模糊,最后连他自己也解释不清的事情变得越来越多——纵使他完完全全如实托出,人们又怎么会轻易相信一个年近七旬而形同枯木的老人是谋害千里之外一位姑娘的真凶呢。 如果将来在审判庭上带着眼泪与沉默,他该如何开口呢? 有了,那就从一切开始的开始来讲吧,从波西子•克拉塞二十岁时,第一次遇见十四岁的洛塔•焦文图。 “警官先生……雪,我想我必须从雪开始说起,按照公历是三一年到三五年……您见过盛夏的雪吗,是我在特拉达佩尔迪桑生活了十八年,我此前……从未在那里见过雪……” 克拉塞第一次见到洛塔·焦文图,就是在一片本不该在盛夏出现的、被薄雪覆盖的草地上。不,也许记忆骗了他。多年后在大西洋的货轮上,他试图将那画面从过度曝光的梦境里打捞出来时,总固执地认为当时一定有雪——否则如何解释那彻骨的、令人胆寒的感受呢。 但更可能的真实是:那只是一个沉闷午后,热带雨季来临前最后的、令人窒息的晴朗。 一九年三一十二月,仲夏风光,记忆中雪落在巴西的土地上,已有两周了。 身处亚马孙深处几近与世隔绝的特拉达佩尔迪桑镇今天显得格外热闹,这土地的历史从一八三五年算起已将近百年,第一株橡胶树被杀,第一栋屋子被分娩。九十多年夏季里,镇上自古有两处不变的风景。 无非是有几户人家屋子塌了,不出几日即染了黄热病,然后为求得一副救命药而散尽家财最终暴尸街头,亲友连份购置棺材的钱也没有,于是沉进亚马孙进了鱼腹或吊在树上成了蚂蚁的美餐。邻居见了无不惊恐那是自己,日愈惶恐日愈劳苦日勤于耕耘,可终究难逃厄运,每天都有尸臭冲天。这是一种风景:悲的风景。 无非是有几户人家清空院落、摆酒设宴、宰鸡杀牛、点燃篝火、请来舞娘。可能是这家家主迎来生日、可能是去里约热内卢做成了一笔价值不菲的生意、可能是购置了排场的新屋新船、也可能只是因为盛夏季节的空气让人心感甜美与偏僻荒凉的土壤上有财无处散,有乐无处寻的寂寞凄楚拉开了差距。酷热的季节每每让人梦归温柔的天堂,醒来时总是心痒痒,何处寻欢作乐——宴席上,床席上,每天都有新生婴儿。这是另一种风景:喜的风景。 如果说在看似永恒的季节里这种事情已经同这片土地融为一体,成了人们生活中习以为常且必不可缺的风景之一。人们不约而同地闭口不谈此上种种,在这样的环境形成了适应环境的认知。那么一场突如其来的巨变足以颠覆环境,也足以颠覆人们的认知。比方说亚马孙汛期过后,浮现淤泥中的人骨,没了浑浊的河水作为庇护,赤裸裸堆在那里的森森白骨才让人群尖叫,让他们重新开始审视发生在自己身边与身上的悲与喜。 详尽的日期无人知晓,特拉达佩尔迪桑人只记得那是常绿的灌木开始凋谢、庄稼与牲口开始冻死、不见阳光的第十五天。对于部分人,他们的记忆更为深刻,因为对于他们来说,昨天与明天太冷,今天却是人生中最燥热的日子。有人裹着淡薄的毛毯躺毙街头时,安东尼奥•克拉塞点燃了特拉达迪桑有史以来最大的篝火。 波西子·克拉塞婚礼那日的篝火,在镇民记忆里烧了整整四年,直到它自身不断膨胀将整个特拉达佩尔迪桑与人们赖以生活的雨林也拖入疯狂,它便毁灭了自身。人们后来说起那火,总带着一种混杂着嫌恶与迷醉的恍惚神情。那火太高、太旺了,在松木和橡木不够,又砍了后院的芭蕉和棕榈,火舌直舔到低垂的云层。 “我父亲是罗格皮里•克拉塞……我急事前,父亲就带着我从马瑙斯搬去了镇上,他一辈子也未曾向我讲明缘由,我想父亲大概是办航运公司碰了壁,于是搬去城外……那时他已破产,但他仍在镇上买下了最大的一片土地。” “言归正题。” 克拉塞模仿着一种生来威严的腔调说道,随后他立即接话。 “哦,先生,您要问我关于焦文图小姐的事儿了……哦,拜托您多留给我一些时间,让我好好回想一下……” 那是一种起初刺痛,后渐平缓,乃至于到了温柔地步的触感。雪落在特拉达佩尔迪桑,风如同小刀刮过脸颊,露天的庭院里摆着足以百人共餐的桌椅板凳,树冠之间拉起彩灯,篝火的浓烟直冲天际。 婚礼是父亲操办的,一场包办的婚姻,一场标准的、特拉达佩尔迪桑式的“喜的风景”。全镇有头脸的人都来了,灰头土脸蓬头垢面的人也多在庭院在观摩,求的一点温暖,熙熙攘攘的人挤满了克拉塞家空旷的、刚刚用石灰水刷过的院子。长桌上堆着烤乳猪、黑豆饭、菠萝和芒果堆积如小山。乐手不知疲倦地吹着走调的小号,几个喝醉的男人已经开始围着火堆踉跄地跳舞。热气扭曲了空气,每一张脸都在汗水和火光中融化变形,笑声尖锐,谈话声像蜂群嗡鸣。克拉塞感到窒息,既冷又热,这种矛盾的体感叫他神经作痛,双腿打颤。 他的新娘,玛丽安娜·贡萨尔维斯是贡萨尔维斯家的长女,一个臀部宽阔、眼眸里的温良如同母牲、叫人一眼望过去便知是接受过良好礼仪教育的小姐。她紧紧攥着他的胳膊,那是一种极大的力道,她的手握着克拉塞的手,掐着他的食指,指甲陷进皮肤里。贡萨尔维斯那日的脸上扑了过量的粉底,汗水在粉底上冲出一道道龟裂的峡谷,过白的粉底下透出几缕被热风催熟的粉色脸颊,那面容外火焰中扭曲、异变,并不美好,无异于暴雨后崩塌的红土路。克拉塞闻到她身上浓烈的栀子花香膏味,混杂着烤肉的焦糊和甘蔗酒的甜腻,不知为何,往日习以为常的生活气,今天却刺鼻难闻。 他不爱贡萨尔维斯。 在昨天之前两人之间只见过两面。 第一次是非正式的、单方面的,在过去某天的舞会上,大抵是克拉塞十八岁成人礼那天的舞会上。他远远看见在舞会另一端,牵着其他男人的手翩翩起舞的她,裙摆拖在地上、黑色的长发下垂过腰、一双看上去即使人欢乐的婴儿般清澈的蓝色眼眸、涂着一口瑰红色。 父亲将克拉塞拉近身边,凑到他耳旁,指着那个花枝招展的背影轻声细语: “看到了吗,贡萨尔维斯家的女儿,她就是你将来的妻子了……” “可是父亲……” “可是个什么啊?……” “我们,我和她甚至不认识……” 老克拉塞突然发出一阵嗤笑,似乎是听见了一个极大的笑话,歇斯底里的笑声几乎让这位老人骨架散架。漫长的一分钟后,他既拍拍自己胸膛,也拍拍小克拉塞的脊梁。谈吐间仍有笑声流露。 “你可得明白,贡萨尔维斯家是这个镇上最年长的家族,是镇西最富裕的家族,马拉维•贡萨尔维斯想要咱们家的土地,正巧,咱们也想要他那五艘大驳船……” 紧接着又是一阵忍俊不禁的笑。 “你再好好想想吧!” 另一次是今日清晨,她戴着面纱,朦胧似梦境,一身素白的丝裙,被几个佣人搀进教堂。克拉塞到底爱什么?他不知道。或许爱里约热内卢画报上穿着暴露泳装的模糊女郎,爱父亲偶尔带回的、印着英文的冒险小说,爱亚马孙河在晨雾中看不见对岸的茫茫无垠,或许吧。可他绝对不爱这土地、不爱这身患重病的镇子、不爱眼前这个装束精致、面容可爱、呼吸相重、将成为他妻子的女人。 如何难熬的五个小时,直到鸥雀云集于天空,苍云遮拢了太阳。小号、腰鼓的心率渐缓,喝的烂醉的舞者围着篝火起舞,踹翻了酒罐、跌入了火堆,在刺痛的清醒与围观人群震耳欲聋的哄笑下扑进鱼塘,人们才逐渐从狂欢的草坪上散去。纵然再大的火也无法带了一阵暖身子的热风。 阴云烂天,烟酒残留依旧让人头晕眼花,克拉塞大概真的被灌醉了,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麻木情绪顶上颅顶,一头栽倒,倒在薄冰覆盖的花坛中。雪越下越酷,风越刮越苦,几个壮实点人的连忙冲上来,将他身边的烤肉夹与酒罐搬进屋内。几个小时前红光满面贺彩这一对新人的特别受邀者们在胡吃海喝一顿、听着跑调的曲目跳了尽兴的舞后最先离去,踏着一步步雪经过路上冻毙者的尸体,谈笑着说自己将来也要为儿女般一场更大的婚礼。熙熙攘攘的人群退去,当一切需要克拉塞出面的场景结束,便没有人再留着他身边,连贡萨尔维斯也夹杂在人群中央,一转眼,偌大的场地变得十分开阔,只剩几个稀稀落落、凄凄切切。 若不是那烂泥般的经历,克拉塞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注意那个角落里默默无闻的影子,一夹火炉在搬运中倒塌,火星子落在露出的碎叶立即引起一团腾升的烈焰。几个醉汉乱作一团,动作快的立即反应过来去灭火。就在这一片短暂的混乱中,克拉塞迷迷糊糊地抬头去看,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摇曳的火光、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彩旗,在冷热空气相撞的扭曲中落在了她身上。 一堵横跨在森林与草坪之间的矮墙下,那堵墙刚刚刷过石灰,白得刺眼。女孩则坐在墙根,墙体投下一片浓郁的蓝黑色的影子,像是河水深处、森林远处、像是黄昏下的屋内,就是那样一片纯粹的暗,浓稠的暗。披一身宽大的暗淡斗篷,融入了环境、一张蒙霜的面孔漂浮在那里,从鼻翼处再往上便完全浸没,只有一双孔雀石般的翠绿双眸在那里、面孔之上扣着一顶靓黄色宽檐圆顶大帽,有一环的花簇装饰——他见过的、没见过、热带的、寒带的:列岛山野间的樱花、风车下蔓延至海岸的郁金香、阿尔卑斯山脊上的雪绒花以及残叶的向日葵……还有他谈不上名来,长得就像他父亲——或许说是长得像他自己那样愁容满面的淡蓝色小花,长着短小的绒毛。 花环戴得有些歪,在她头顶形成一个不对称的光晕。她双手捧着一个陶罐,罐口用蕉叶封着,边缘渗出深色的汁液。她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克拉塞呼吸乱率,时间也像卡顿的留声机唱片——篝火的噼啪声、宾客的喧哗、乐队的演奏——所有这些声音都退成了遥远的背景噪音——呲啦啦的耳鸣,她也在远远地看他么。 女孩唇齿打颤,蹦出一个词。没有声音传来,但克拉塞分明“听见”了——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原始的感知。她说的是…… 克拉塞已无心再去深究。一个穿围裙的女仆匆匆跑到女孩身边,低声训斥着,试图拿走她手里的陶罐。女孩摇了摇头,将陶罐抱得更紧,眼睛仍然盯着克拉塞。他埋下头,雪砸在他的眼里,通体没一件厚衣裳的他全无凉意,是酒太烈了,还是那四年间特拉达佩尔迪桑本就从未下过雪——他不记得了。 直到火扑灭,这时才有人影向他冲来,把他从一团凌乱中扶起来,醉醺醺地走近棚舍。 “那边那……女孩是谁?”克拉塞被搀扶到一个小棚子下,仰仰下巴,问刚才把他扶过来的伴郎,他的弟弟费利佩•克拉塞。 费利佩正低头拍掉克拉塞西装上粘着的雪团,听到问题后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立即皱起眉头:“哦,焦文图家的小女儿。她母亲是镇上的接生婆兼草药师,有时候会送些自酿的药酒来,家里没什么钱。奇怪,这种场合她怎么会来……” “焦文图……”克拉塞重复着这个名字,舌头打结。 “洛塔·焦文图。跟咱们家差不多同时搬到镇上的——今年十四岁吧,听说有些……特别。”费利佩压低了声音,“镇上的孩子都不太敢靠近她。有人说她能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父亲的声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插了进来,带着酒意和不容置疑的威严:“波西子,别坐在这儿发呆。贡萨尔维斯先生要和你喝一杯。” “可是……父亲……”,克拉塞被一个酒嗝打断,话不尽却意已至。 “父亲,可是哥哥他已经醉了……”费利佩也试图为他开脱,但终究不如意。 “行了,少说有的没的,这么高大一个青年人喝了几杯就不行了?……” 克拉塞被父亲拽着转身,最后一瞥中,他看见女仆终于成功拿走了陶罐,塞给女孩几枚硬币。女孩没有看钱,而是抬头望向天空——雪花正缓缓飘落,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然后转身消失在院墙的阴影里。 婚宴持续到深夜。篝火渐弱,剩下的宾客东倒西歪,在雪地里全然丢了他们这个阶级本该有的审谨魅力。贡萨尔维斯早已被女眷们扶进新房。克拉塞借口解手,逃离了父亲的视线,独自走向林子边缘点了一支烟。 雪还在下,但小了许多,细密的粉末在空中悬浮,从中午如粗盐般的沙雪变成了柳絮般的鹅毛雪。他来到焦文图曾站过的位置,矮墙在月光下泛着蓝白色。地上没有脚印——雪已经覆盖了一切痕迹。但他弯下腰,在草丛里发现了一朵小小的、淡蓝色的花,就是她花环上那种。他捡起来,绒毛在指尖留下细微的触感,就像,某种甲虫的隐翅。 “你在找什么?” 女童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短暂停留,被匆匆而过的风声卷走。 回过头去,她就站在三米开外的一株枯萎的芭蕉树下,赤脚踩在雪上,冻得通红,而她却不觉得冷。月光的背面,克拉塞中午看清了那张脸,花环还戴在头上,只是花朵有些蔫了。 “你……”克拉塞发现自己失语了。 “洛塔,洛塔•焦文图。”她说,向前走了两步,“你婚礼上的花,不好看。那些玫瑰是你家温室里培育的罢,没有灵魂。我带来的药酒是用七种树根和雨季第一场雨酿的,可以保佑婚姻不被热病侵扰,太阳正烈嘛。” 克拉塞这才注意到她怀里又抱着那个陶罐——女仆拿走后显然又还给了她,或者他当时看错了,她根本就没真正放手。他还想说什么,但父亲从身后远远的招呼他,一转头,焦文图已不在原处了。她翻过墙去,消失在石灰的白与芭蕉叶碎裂的黑之间。克拉塞站在原地,指尖那朵淡蓝色小花的绒毛在夜风里微微颤动,像濒死蝶虫的呼吸。他把它塞进西装内袋,贴在左胸位置,那里立即泛起一阵细小而持久的刺痒,仿佛皮下正孵育着一窝初生的蚂蚁。 迟疑着,克拉塞摸了一下额头,夜晚的风已经吹得他有些头痛了,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回了屋。 雪没有停。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特拉达佩尔迪桑被包裹进一种陌生的柔软里。炎热记忆成了上辈子的事,人们说话时呼出白气,像灵魂短促地出窍。 不论过去了多少天,每天早晨从梦中醒来,看见刚巧盖住屋顶与土地以及从天上不停止飘落的雪,聒噪的雪,积在心上,一日一日地更加沉重。竟有一时间,人们会以为自己一觉睡过了一整年,或许一个世纪,以至于睡到了这片土地从未有过的冬天。 镇子开始生病,哦,或许说,特拉达佩尔迪桑本就从来未有过一日健康——过去它被蚊虫叮咬、满身脓肿,被大鱼吞吐、残肢断臂,这些“忍一忍就过去了”的病痛或许能视而不见。可如今它被冻得浑身是疮、面红耳赤,如同梅毒病人一样那样赤裸裸着,这样如同河水汛期海水涨潮的阵痛才真正煎熬痛苦。 庄稼的绿意僵死在垄上,河流表面结了一层油亮的薄冰,鱼肚白翻起,嵌在冰里像贫穷老人浑浊的眼珠。父亲老克拉塞在婚后的那几日,每每与老贡萨尔维斯攀谈儿女婚事,一开题外话谈到雪,他就异常地兴奋起来,倘若是在吃饭时,他就用叉子敲击杯沿,宣布这是个“伟大的征兆”。“寒冷会逼死穷鬼,他们的橡胶园会便宜得像烂叶子。我们的船,我们的土地……”他咀嚼煎蛋的样子像在咀嚼某种未来的胜利。克拉塞与贡萨尔维斯则坐在两位大家长身旁附和,克拉塞的弟弟费利佩低头喝汤、妹妹莉娅小声问他雪什么时候停。没有人回答。 一天一日地,克拉塞包裹在他人难得一求的温暖中却莫名觉得骨子里结着层厚冰,被褥与贡萨尔维斯留下的热量不足撼动,炉子里烧得顶旺的火不足消融。 每当雪小一些了,他就开始在镇上游荡。借口巡查家族在河边的仓库,或是去码头查看驳船装卸。脚步总是不自觉地绕向镇子西边边缘,那里房屋低矮,墙上的石灰大片剥落,露出里面颜色深浅不一的土砖,像是溃烂的皮肤。焦文图家的木屋就在一片野生芭蕉林的后面,屋顶铺着厚厚的棕榈叶,烟囱里冒出的烟细得可怜,几乎是透明的,很快被雪霭吞没。他从未真正靠近,只是远远地站在某棵橡胶树下,看着。 远远地用眼睛与望远镜望着,有时能看到洛塔·焦文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拎着木桶去屋后的井边,或是抱着一捆柴火。她总是穿着那身灰扑扑的衣服,红色蝴蝶结像一小块凝固的血,在颈间跳动。头上的花环每天不同,有时是新鲜的、带着晨露的野兰,有时是晒干的、颜色变得沉郁的辛香花朵。她走路时脚步很轻,几乎不惊动地面薄薄的积雪,仿佛她的重量被某种东西分担了,或者她本身就是雪的另一种形态。 克拉塞若是出门不急,便带上一台相机,偷偷拍下两三张照片:或许是女孩洗衣打水时被浸透身子、挽着袖子、满头汗水捣碎可可豆时的神态。 若不是波西子•克拉塞在二十岁时的某个午后爱上了位十四岁的女孩。 “她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呢,又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和我在河边谈话的呢……嘶,我总是习惯在脑海中扮演两个人进行对话——有时候我也分不清,我是在自言自语还是真的同一个活人聊天……我真是怪人,对吧,警官先生……” “我是洛塔•克拉塞警官。” 大概是婚后第二个月?雪暂时停了,天空是一种淤青般的暗紫色。克拉塞在码头边废弃的栈桥上又遇到了她。她正蹲在朽烂的木板上,往河水里投掷一些细小的花瓣。花瓣在暗沉的水面打着旋,迅速被卷向下游。 “在流血吗,”她没有回头,忽然说。 克拉塞停住脚步。“什么意思?(何意味?;なにいみ?)” “亚马孙。”她转过头,眼睛在暮色里竟挺亮堂,“亚马孙在流血,水花在啼哭。你听不见吗?它流的太慢了,像粘稠的糖浆,底下全是淤塞的旧梦和不肯腐烂的骨头。” 她脚边放着一个简陋的藤篮,里面除了花瓣,还有几块颜色奇特的树根和一把锈迹斑斑的小铲。 “你每天……都来这儿,就看着这河?” “啊……我母亲说,土地和河流也需要安抚。都是因为有人惹它们不高兴了,才会下雪。”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花环上几片苍白的瓣子飘落。“你家的大火,吓着它们了。火太吵,太贪心。” 克拉塞感到一阵荒谬,这种巫女的把戏他向来看不入眼,却被她话语里笃定的童真堵住了反驳。他忽然问:“你那天带去的药酒——你说它果真保佑婚姻?” 焦文图看了他一眼,或许是瞪,不过对于一个女孩来说瞪和看又该如何区分呢。“药酒保佑的是健康,不是爱情。”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乎被河水流淌的呜咽声盖过,“而且,有些东西一开始就没有灵魂,是保佑不了的。” 她提起篮子,赤脚踩过冰冷的木板,走向越来越低的芭蕉林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你衣服的下摆,沾着红土。从你家新房后面的山坡来的吧?或许你得去看看,哪些……花下?” 克拉塞感到一阵困惑与胆寒,比风雪更甚。还是摇了摇头,故作镇定:“花下没什么,那是我自己种的,比你清楚多了。” 焦文图没有回答,扭头就跑了,她消失在芭蕉林的浓荫里。克拉塞站在原地,只不过那句“花下之物”像一只冰冷的蜘蛛,顺着他的脊背爬进脑海。 后来,一场罕见的冰雹袭击了特拉达佩尔迪桑。雹子有鸡蛋大小,砸死了仅存的几头牲口,也砸坏了克拉塞家花园里一座天使石像的头颅。清理时,或许是近来夜里频频做梦,有时梦见自己在那花上,一铲一铲挖开泥土,有时又梦见自己被埋在花下。冰雹最开始也是在梦里出现的而现在它实实在在地打下来了,或许梦真能说明什么呢——克拉塞鬼使神差地拿起铁锹,走向洛塔提及的那个角落——那里原本种着一丛从未开过花的蓝色绣球,如今被冰雹打得七零八落。他挥锹挖了下去。 冻土很硬。挖了大约半米深,锹尖碰到了不同于石块和根须的东西。触感柔软,却又有着令人不安的韧性。他跪下来,用手扒开泥土。 那是一张脸。 准确地说,是一张婴儿的脸,但比例大得骇人,足足有面盆大小。皮肤是泥土般的青灰色,布满细密的、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这张脸上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在应该是嘴巴的位置,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几乎占满整张脸的圆形孔洞,边缘是不规则的、仿佛被撕裂又愈合的肉质褶皱,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散发着淡淡的、类似熟过头的番石榴混合着铁锈的甜腥气。死婴的“脸”就这么嵌在冻土里,安静地“仰望”着被冰雹打破的天空。 克拉塞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猛地向后跌坐。那巨大的口洞仿佛有吸力,要将他的灵魂拖入那片黑暗。他连滚爬爬地逃离了花园,一连几天高烧不退,噩梦连连。后来他找了一个印第安预言家,对方赠了他一把黑曜石匕首,放在枕下才得以睡个安稳。 病愈后,他再也没去过花园那个角落,并用厚厚的木板将其钉死。但那张脸,那个占据了整张脸的巨口,成了他精神世界里一颗阴暗的种子。他开始相信洛塔·焦文图“看见”的是另一种真实。在后来相当漫长的一段日子里,他愈发沉迷于她,也将自己更深地推向那条肮脏的河。之后的日子里,克拉塞越来越频繁地逃离家宅。贡萨尔维斯,他的妻子,在度过最初羞涩顺从的几个月后,显露出一种令人窒息的、黏着的温柔。她总是试图用身子温暖他,用精心准备的食物喂饱他,用空洞乏味的、关于未来孩子和家产的闲谈填满他所有的沉默。她与克拉塞大不同,对这门婚事无比细心,可说到底,这是爱吗或者说克拉塞认为这是爱吗——如果克拉塞想要满足性欲,他固然可以像每个花花公子一样,只要上街头掏一笔钱;若是想要吃一顿好饭,也只需要钱;吃喝玩乐,不都如此吗——钱钱钱,归根结底他会与贡萨尔维斯结婚不也是因为钱吗。 贡萨尔维斯的蓝色眼睛还是那么清澈,却像两潭没有鱼的死水,映不出克拉塞眼中任何一丝波澜。他发现自己无法忍受她指尖的触碰,那触碰让他想起父亲在文件上盖章的笃定声音——一切已成定局,不容置疑。 一九三二年那一整年里,雪时断时续。特拉达佩尔迪桑的季节感彻底混乱了。橡胶树流出的乳白色汁液在割口就冻成了冰凌,像树哭泣的眼泪被瞬间凝固。庄稼大片冻死,牲畜在圈里瑟瑟发抖,挤在一起取暖,最后往往因为拥挤和窒息而死。镇上“悲的风景”日渐增多,裹着破布蜷缩在街角的身影不再能引起惊讶,只是黎明时分收尸人的板车会更沉重一些。与之相对的,“喜的风景”却更加疯狂。仿佛为了对抗无孔不入的寒冷和死亡阴影,那些尚有余力的人家变本加厉地举办宴会。克拉塞家的庭院几乎每周都有小型聚会,篝火从未真正熄灭过,只是添柴的人从兴奋的宾客变成了麻木的仆人。烤肉的焦香、甘蔗酒的甜腻、汗水和劣质香粉的味道,混合着雪地的清冽,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属于末世的气息。 对于克拉塞来讲,以前是,将来更是,宴会从来都不是好的消遣。只有走向河畔,走向那片芭蕉林,走向那个会说“水在疼”“土在哭”的女孩时,他骨头里的冰才似乎有片刻消融的迹象。 缓慢地,他们的相遇不再是巧合。他知道她每周哪几天会去河边采集特定的水草,哪几天会去森林边缘寻找雨季末最后一批蘑菇。他记在心里,每日等候如待狩野兽的猎人,有时带一块用漂亮银纸包着的、从里约热内卢运来的牛奶糖,她接过,小心剥开,看一会儿,然后喂给路过的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狗。或许会教她抽烟,为她点一支雪茄。有时只是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只是注视罢了。 该说是夏天吗?好吧,焦文图的生命就是夏天。一个夏日里的姑娘会因为他讲的一个笨拙笑话抿嘴浅笑,会抱怨天气太冷让她的手指不灵活,采不到最好的草药,会好奇地问他关于马瑙斯、关于轮船、关于书上写的外界的事情。她的知识来自母亲口传的古老歌谣、植物特性、星辰流转的规律,以及镇上流传的、半真半假的鬼怪传说。而他的知识来自印刷精美的书籍、父亲生意伙伴的夸夸其谈、以及画报上光鲜却扁平的图像。 克拉塞貌似总也不能和焦文图聊到一块去,正如两条横冲直撞的大江难以交汇,可也还是能冲刷出一片无垠的平原,至少不再是完全不通。 他开始对她诉说。起初是些无关痛痒的烦恼:父亲越来越专断,弟弟费利佩整天只想着骑马打猎,妹妹莉娅才十二岁,已经被母亲念叨着学习繁琐的社交礼仪。后来,言语像溃堤的蚁穴,深藏的污浊缓缓流出。他说起对婚姻的厌恶,那种被巨大、柔软、温顺的物体吞噬的感觉。说起对这座镇子的憎恨,它像一个患了慢性热病却拒绝死去的老人,浑身散发着甜腻的腐朽气味。说起自己无所事事的空虚,未来像一张早已写满字的契约,他只等着在末尾签名画押。 焦文图大多时候只是听着,用那双过于通透的绿眼睛看着他,手里继续摆弄着草药,或是编织着新的花环。偶尔,她会插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你听到河那头那个声音了吗?像是有个很小很小的女孩在哭呢,我记得去年六月,有个女孩被一头河豚拖下水……” 或者,当他抱怨贡萨尔维斯总是奉她父亲的命令在自己最不缺她的时候凑过来,她会抬头看看灰蒙蒙的天空,说:“云层后面,月亮缺了一块。是被大火烫伤的。它现在很生气,所以光都是冷的,照在人身上,会吸走温度啦……” 过去几个月人们闭紧嘴巴,无非是雪。 雪大了,突如其来而来,让人一时间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在雪上,可特拉达佩尔迪桑人总是习惯于习惯,当人们已经习惯了最为反常的雪时,人们总要再找找新的饭后谈资。 克拉塞与焦文图的关系,在镇上也渐渐不再是秘密。一个富家子弟与一个贫穷巫女之女、一个成年人与一个未成年人的交往,在特拉达佩尔迪桑并不算多么惊世骇俗的丑闻,顶多是只是少见——“瞧啊,克拉塞家的小子,娶了贡萨尔维斯家的肥美田产,胃口却还是向着野地里的瘦果子。”老克拉塞听到些风声,把儿子叫到书房,用镶银的烟斗敲着红木桌面,声音不大,却像钝刀子割肉:“玩玩可以。记住你的身份。贡萨尔维斯家的船,还拴在咱们家的码头上。别让一些上不了台面的花花草草,弄脏了缆绳。” 这话里的警告和鄙夷,将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在克拉塞头上。他感到屈辱与委屈。但当他怒气冲冲地跑去河边,想从焦文图那里寻求某种同情时,她正在晾晒一批新采的、气味辛辣的叶子。听完他压抑的复述,她只是偏了偏头,花环上新编的紫色浆果轻轻晃动:“你父亲好像总是在守着某道门。每次他说话,镇上就有一扇你看不见的门被关上一点。关得太多,大家就都出不去了。” 那一年里这样的事儿太多了,每次的结果都是这样,直到后来克拉塞开始送焦文图一些小玩意。 与此同时,他与贡萨尔维斯的关系降到了冰点。他几乎不再与她同房,借口头疼、事务繁忙,整夜待在书房,或者干脆溜出家门。相同的,贡萨尔维斯也只是把更多精力花在操持家务、讨好公婆上。她变得更加沉默,面目似乎也因为某种内在的枯萎而不再那么美丽了。克拉塞偶尔看到她,就像看到一座精心装饰却无人居住的房子,窗内一片漆黑。 弟弟费利佩是第一个明确向他提及洛塔的人。那是在一次兄弟俩结伴去借鸟的路上。费利佩勒住马,看着心不在焉、目光总飘向西边的哥哥,直接问道:“波西子,你在找那个焦文图家的女孩吗?” 克拉塞愣了一下,扭头轻微摇了摇:“碰巧遇到,说几句话而已。” 费利佩年轻的脸庞在毛皮风帽下显得锐利而担忧:“镇上都传遍了。父亲很不高兴。而且……我听说那女孩,有点邪门。她母亲给人接生,也用草药打胎。有人说她们能和不好的东西沟通。” 他又压低声音,“嫂子……她虽然不说,但下人们都看见她偷偷哭过。她是好人家的女儿,你不该这样。” 克拉塞心里涌起一股烦躁:“哎呀,我的事不用你管。家里那女人?她只要当好她的克拉塞夫人就行了,什么都不缺,她不爱我,我不爱她,这不刚好?” 说罢,他懒得再争辩了,于是一夹马腹,向前冲去,把弟弟和那些令人不快的劝诫甩在身后。 “我明白了……讲到这里或许就太复杂了,或许那段日子里我真的要被压垮了,警官先生,您懂啊……一回家就是冷眼,哦哦除了我弟妹常跟在我身边……压力越来越大,我就越习惯去找她聊天,那时候她十六岁了罢,我们先前从无与她的肌肤接触。” 洛塔十六岁了。身形抽长,褪去了一些孩童的圆润,唯有不变的是那身打扮和眼睛。她的那通灵的语言似乎也少了些。更多时候,她沉默地听着克拉塞的倾诉,那沉默不再是完全包容的空洞,而像是一面越来越清晰的镜子,隐隐映出克拉塞言语中某些他自己不愿看清的东西。 他开始不满足于仅仅倾诉。他想要一个确定的保障,自己要占有焦文图心里一个独特而重要的位置。在河边,当他再次抱怨生活的无意义和束缚时,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触碰她。 “焦文图,”他的声音因为某种急切而沙哑,“只有你能让我觉得……我还活着。你不是普通人,你看到的、听到的,是另一个世界。你能不能……看看我的未来?看看我们……” 焦文图一声不吭,也没有挣脱,只是过了一会眯起眼,平淡地说:“未来是一棵还没种下去的树。它的根须现在就在你手里抓着,由你来……” 克拉塞感到一阵冰冷的失望,还有一股子砸在心里不能爆发的羞愤。他忽然觉得,她那些疯话,是不是也是一种躲避,甚至是用来躲避他的,以让自己从未接近过这个女孩?这算什么?他想不明白。 这种猜疑像种子一样落下。他开始在对话中试探,追问她每句话的含义。当她又说“天被烫伤了”时,他会追问:“那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我父亲的错?还是我的错?具体会有什么后果?”焦文图往往会露出困惑的神情,仿佛他问的是“为什么天空是蓝色的”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就是……天被烫伤了呀。后果就是,光变冷了。”她无法,或者不愿,将她的感知翻译成克拉塞所能理解的、线性的因果逻辑。 克拉塞的挫败感与日俱增。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在门外徘徊的乞丐,门内光华流转,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于是他用越来越歇斯底里的口气去质问焦文图,焦文图的反应却越来越平淡。有时,在他长篇大论后,她只是轻轻“哦”一声,继续摆弄手里的花簇。有一次,当他描述自己如何“在想象中”烧掉了父亲的书房时,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有任何恐惧、赞叹或安慰,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让他心慌。最后只是如此说道:“火会说谎,”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就低下头,用指甲刮下一片干树皮上的苔藓,“火看起来什么都吃,其实它最挑食。它只吃它想吃的东西,吃完留下的灰,看起来一样,其实每把灰记得的味道都不同。” 这句话一脱口,克拉塞的脸颊立即涨红起来,最后变成了一滩极为难看的深紫色。焦文图静静地看着他因激动而扭曲的脸,看了很久,久到克拉塞以为她又要说什么时不着实际的话。但她没有。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比雪还轻。这样轻轻的雪落在克拉塞的脸颊上,他踉跄后退,头也没回地逃走了。 从那以后,他有两个星期没去找洛塔。他把自己关在家里,酗酒,对佣人大发脾气,对贡萨尔维斯视而不见。他试图用家族的烦扰来麻痹自己:亚马孙河面上的碎冰好像更多了,船难免磕磕碰碰要维护,橡胶林难免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蒙被,一连数个月亏损,父亲又在为资金周转发愁,费利佩打猎时从马背跌落,被惊慌的马儿踩断了腿,莉娅得了重感冒,咳嗽不止。 好像真正的冬天一样,日子越来越长,夜也越来越长。梦多了起来,他却总是难做一个美梦,噩梦环绕,总是焦文图,就像他两年前第一次魂思梦绕,不停息的梦。 两个星期后的一个傍晚,雪吓得大极了。克拉塞喝得半醉,心中的空虚和恐惧达到了顶点。他需要见到焦文图,他得从她那里拿回点什么,哪怕是一些过去那样虚假的慰藉也罢。 他在雪中如同一条断尾犬般跌跌撞撞地走过土路和林子。直到他看见灯光——焦文图正和一个他从没见过的男人站在一起。那男人穿着件粗布衣服,像是某个小贩,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放着些杂物。窃窃私语讲着什么,然后焦文图的脸上便透出一种克拉塞许久未见、轻松甚至有些腼腆的笑容。那男人递给她一个小布包,她接过,小心地打开看了看,然后从自己的篮子里拿出几个用蕉叶包好的东西递过去。 一种尖锐的、近乎撕裂的嫉妒和恐慌瞬间攫住了克拉塞。他像个幽灵一样躲在影子里,看着他们有说有笑,看着那男人推着车离开。 克拉塞等那男人走远,才发了狂似的挣脱恐惧的束缚,冲到了木屋前。焦文图刚关上门,又被他急促的敲门声叫了出来。 “他是谁?”克拉塞开门见山,酒气如此刺鼻。 洛塔微微皱眉:“科尔多瓦先生,从圣塔伦来,偶尔路过这里,用针线换些草药。” “可,你们看起来很熟!”克拉塞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拔尖,成了一种嘶哑的尖叫,“他多久来一次?你们说了什么?” 她沉默地,一言不发。 “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在你那些话里,他也是个什么特别的东西?一块会走路的暖石头?一阵会说话的好风?”戾气逼人。 焦文图终于开口,张口甚是刺耳:“克拉塞,你醉了。回去吧。” “回去?回哪里去?回那个棺材一样的家?回到那个女人身边?”克拉塞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你,你告诉我!你对我,到底是怎么看的?我只是你一个……一个可以听你说疯话的、有钱的傻瓜吗?你和那个推车的,是不是也……” “放开我。” 焦文图挣脱开来,后退一步靠在门上。然后,抬起头,第一次用如此直接、如此接近“正常”话语的方式对克拉塞说: “波西子·克拉塞……请听我讲,这片土地已经下了三年的雪,雪压的它喘不过气,它与你已承受太多……可是雪,是因为你而下的呀,你明明,一直都明白啊……” 说罢,她长长叹了口气,进屋时也没有带上门。 僵立在门外,雪落在他发烫的脸上、脸上,迅速融化,像冰冷的泪水,汇聚在眼角又流下,说不定真混进去几滴泪水。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大概是腿伤好了后的弟妹将他带回去的吧。 大概是第四年了,过了新年,雪几乎不再停歇,天空永远是沉重的铅灰色的,低垂欲坠。特拉达佩尔迪桑镇迎来了它的九十多岁的生命里最死寂的一个“夏季”。连最热衷举办宴会的人家也失去了兴致——储备在消耗,人心在涣散,那种末日狂欢的力气,似乎也随着体温一同流失了。街上除了收尸人和偶尔出来觅食的野狗,几乎看不到人影。镇子像一座巨大的、正在缓慢冻结的坟墓。 克拉塞很少再去见焦文图了。最初的几天,他痛苦得几乎发狂,但那种痛苦很快被一种更深的、死寂的麻木覆盖。他的生命归于了平静,每日早早起床后无事可做、吃几口难以下咽的饭菜、听听父亲的唠叨、听听妹妹学来新曲目。他不再讲话,就是坐在那儿,如同死尸,日益干瘪了。 贡萨尔维斯起初以为他是听了自己的警告,收敛了。但很快,她发现丈夫的状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可怕。那不是悔改或回归家庭的平静,而是一种彻底的抽离,一种心死的征兆。她试图和他说话,不成;想要取来一些酒水,不成;夜里的温存,更加不成。 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很久,直到一个下午,老克拉塞把儿子叫到书房,宣布了一个决定:为了挽回颓势,必须与贡萨尔维斯家进行更深度的捆绑。老贡萨尔维斯提出了一个方案——两家合资,全力购买一批更大型的蒸汽驳船,开辟去往更遥远上游的新航线。但这需要巨额投资,老克拉塞手头已没有那么多现金。 “所以,”老克拉塞用烟斗敲着桌面,语气不容置疑,“家里,包括已经划给你的那些土地,还有你母亲留给你的那些首饰,必须抵押出去。贡萨尔维斯那边也会拿出相应的资产。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波西子。船队成了,我们两家都能翻身;败了……”他冷哼一声,耸耸肩膀,意思已经表露。 克拉塞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片种植园,是他童年最喜欢去的地方,母亲曾在那里教他辨认各种植物。后来他也带着焦文图去过,在某株壮硕的灌木中热吻。那些首饰,是母亲临终前留给未来儿媳的,虽然最终戴在了贡萨尔维斯这个他从不喜欢的女人身上,但意义非凡。现在,父亲要他把这些最后的、带有温情记忆的东西,都拿去赌在那冰冷的、散发着铁锈和煤烟味的蒸汽驳船上。 他没有反对,甚至没有感到愤怒或悲伤。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老克拉塞长年来已习惯了儿子的逆来顺受,却不曾想他再也没说过什么了,惊讶是一方面,安心是一方面,于是挥挥手就让克拉塞离开了。 走出书房,不知不觉走到了宅子后面的小花园。花园早已荒芜,积雪覆盖着枯萎的花茎,像一片小小的、白色的坟场。他在一张冰凉的石凳上坐下,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细微的脚步声。是阿玛莉娅。她裹着厚厚的披肩,怀里抱着吉他,脸冻得发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忧虑。 “哥哥,”她在他身边坐下,怯生生地问,“……还好吗?” 克拉塞转过头,看着妹妹。阿玛莉娅已经十六岁了,真是漫长又迅速的成长啊,眉眼间也有几分母亲的影子。她敏感、善良,热爱一切美好而脆弱的东西。她是这个冰冷的家里,唯一还让他感到一丝温暖的存在。还有费利佩,虽然他常与克拉塞顶嘴。 一股剧烈的酸楚忽然冲上克拉塞的喉头。他想起了焦文图的话——的确。他知道自己懦弱,虚伪,自私。但他也曾真心为什么奉献过罢。童年时,他为弟妹奉献过,每次闯了祸,总是他来兜底。甚至……在最初的最初,他想保护一个在混乱阴影里,手捧陶罐、和他一样迷乱的女孩,奉献自己物质与心中的爱。就像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一样。 可他到底没换来什么,弟弟妹妹在一天天长大,迟早要重蹈他的覆辙;而焦文图……他完完全全地谋害了她。 “阿玛莉娅,”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了些称不上好的事,让你和费利佩失望了……害了你们,你会恨我吗?” 阿玛莉娅睁大了眼睛,随即用力摇头:“不会的!那种事不会有的!哥哥你只是……只是不开心。”她放下吉他,伸出一只冰凉的手,握住克拉塞同样冰冷的手,“我知道你不开心。这个家,还有贡萨尔维斯姐……还有,还有那个巫女家的女孩……我都知道。但是哥哥,不要沉沦。不要变成……变成和父亲一样的人。” 不要变成和父亲一样的人。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克拉塞心中某种摇摇欲坠的东西。他一直以为自己憎恨父亲,拼命想逃离父亲代表的一切。可他现在才发现,在焦文图的镜子里,他早就看到了自己和父亲的同源性——冰冷,算计,充满控制欲和破坏力——话说回来母亲是怎么死的呢。他正在变成他最憎恨的样子。 他猛地抽回手,站起身。“外面冷,快回去吧。”他生硬地说,不敢再看妹妹的眼睛,转身快步离开了花园。 回到卧室,贡萨尔维斯不在。望着窗外,尽是惨白。雪落无声,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压在他的心头,压在整个镇子的屋顶上。他想起焦文图说过,雪是土地和河流的眼泪冻成的。那么,这下了四年的雪,该是多少眼泪?多少痛苦和绝望的结晶? 一个念头,像黑暗中的毒藤,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结束吧。让这一切都结束。 这念头一旦产生,就开始疯狂滋长。它带来了久违的、病态的兴奋感。仿佛他这四年的压抑、痛苦、迷茫,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法。 可对克拉塞来说,到底也只是想想了吧? 一晚,老克拉塞宴请几位重要的生意伙伴,商谈蒸汽驳船计划的最后细节。贡萨尔维斯作为女主人,自然要出席作陪。宴席上,老克拉塞极力吹嘘着合作的光明前景,老贡萨尔维斯也难得地露出笑容。尽管多数人都努力想维系表面上的热烈,可气氛仍是僵硬的。 克拉塞坐在末席,心不在焉地听着谈话,听着那些关于吨位、航线、利润分成的话语,只觉得它们像远处传来的、模糊的白噪音。贡萨尔维斯今晚打扮得格外端庄,脸上挂着是一贯的微笑,寒暄着,却又不时望向克拉塞。 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镇上的“怪事”上。先是聊到老生常谈的雪,然后一位从北美来的商人带着醉意说,他听说特拉达佩尔迪桑有个“小巫女”,能通灵,还能用草药下咒。 老克拉塞脸色不大好看了,打了个哈哈:“乡下传闻,无稽之谈,雪下久了,人们总得找点谈资。” 反观老贡萨尔维斯则眯起眼睛,看了一眼低头不语的克拉塞,然后转向贡萨尔维斯,刻薄地说:“我倒是听说过。哦,宝贝,你们呢?” 餐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贡萨尔维斯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她抬起头,看了父亲与众宾,又迅速看了一眼低头发呆的丈夫,然后,露出了一个几乎撕裂的笑容:“父亲,您说的是焦文图家的女儿吧?我是听说过一些……”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平稳,“不过我想波西子看得更明白些?哦,但是年轻男人总是喜欢乱跑,交朋友的,特别是这种被关在院子里的,没什么好说的。” 克拉塞感到一阵寒意,抬起头,贡萨尔维斯的眼睛就在烛光那头,看着他。 老克拉塞和老贡萨尔维斯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对玛丽安娜的应对还算满意,哈哈笑着把话题岔开了。宴席继续,仿佛刚才的波澜从未发生。 但克拉塞的心绪却乱作一团了。宴席散后,宾客离去。仆人们收拾残局。老克拉塞满意地拍拍儿子的肩膀,回房休息了。老贡萨尔维斯也被安排住下。 克拉塞和贡萨尔维斯回到卧室。门一关上,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剥落,猛地转身,眼睛瞪得圆溜,她逼进他。 “你看到了吗?波西子?你看到了吗?!”她的声音沉淀,激动着颤抖,“在家长面前!在外人面前!我倒要编故事,替你遮掩!替你圆谎!我成了什么?明明知道丈夫心在别处,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克拉塞不敢看她,一言不发。这沉默更加激怒了贡萨尔维斯。 “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这几个月像个死人一样!对我,对这个家!可我知道,你心里还在想着那个小巫女!是不是?是不是!”她抓住他的衣襟,“我受够了!波西子,我受够了!你听着,如果你再去找她,如果这件事再有任何一点风声传到我父亲耳朵里,毁了这次合作……我就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父亲!不只是你们‘说说话’,还有你那些魂不守舍的样子,你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气味!我会让他知道,他女儿嫁了个什么样的人!到时候,你看你父亲会不会饶了你!你看这个家,哦不是,这个镇子,还有没有你的立足之地!” 四年后,一层垒一层的积雪压塌的屋顶,歇斯底里地呼啸。 克拉塞看着她因愤怒和泪水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张曾经温顺、如今却写满怨恨和算计的面孔。他忽然觉得,她和他,和父亲,和这个镇子上的所有人,并没有什么本质不同。都在利用,都在交易,都在用尽一切手段保护自己那点可怜的利益和脸面。爱情?真情?哦,他只和焦文图有这些,这几个月来,他已原谅那刚刚成年的女孩了。 在焦文图为他构建的世界里总是神奇,总是有生路的;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只有捆绑,只有威胁,只有你死我活的生存斗争。 一股暴戾的、冰冷的怒火,取代了之前的麻木和死寂。他的脑浆沸腾了,掀起了黑色的巨浪。他想起了焦文图的镜子,想起了自己正在变成和父亲一样的人……也许,他早就已经是了。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突然,连自己都未反应过来,他一把掐住了贡萨尔维斯的脖子,将她狠狠掼在墙上。 她的怒骂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惊骇的窒息声。她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闭嘴啊!”一时间,克拉塞嚎啕大哭,“你给我闭嘴,你也敢威胁我了!体面?合作?家?你说的,我都不要……我早就想烧掉了。” 贡萨尔维斯的挣扎渐渐微弱,脸色由红变紫,瞳孔逐渐晕开,克拉塞脑中忽然闪过莉娅那双担忧的眼睛,还有她的话——“不要变成和父亲一样的人”。 他浑身一震,手指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了。 但已经晚了。 她的身体软软地滑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她歪着头,眼睛还半睁着,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脖子上一圈醒目的紫红色淤痕。 克拉塞瘫软在原地,喘着粗气,泪水花花地流,看着地上不再动弹的妻子。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雪落的声音。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他蹲下身,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没有了。 一片死寂。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来激怒我……为什么……” 恐惧,悲伤,惊讶,他却好像早已料到。仿佛这一切,早在四年前那个雪夜,他捡起那朵淡蓝色小花时,就已经注定了。 雪崩了,埋葬了第一个牺牲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雪映照得泛着微光的黑夜。镇子沉睡在巨大的白色棺椁里。镇子建立百年庆典的彩旗和灯笼,已经陆续挂了一些起来,在风雪中瑟缩着,萧索着看到“1835—1935”。 先前颅内高潮的报仇幻想,成了迫在眉睫的、唯一的出路。他必须处理掉妻子的尸体,必须制造她“意外”或“失踪”的假象,在事情彻底败露之前,完成自己的谋划。 时间不多了。 现在,他是真正的无路可退了。和这个镇子,和这片土地,和这下了四年的雪,一样孤独,一样绝望。 他掐灭烟蒂,又回头看了看藏着贡萨尔维斯尸体的暗房。 好吧。 那就烧光一切吧。 把所有的悲,所有的喜,所有的风景,所有的谎言,所有的尸体,所有的记忆,连同这土地肮脏的魂灵——一起烧成冲天的火焰,作为特拉达佩尔迪桑百岁生日,最盛大、最辉煌、也是最后的烟花。 他计划着细节,思考着如何将煤油巧妙地布置在宅邸的关键位置,如何确保火势迅速蔓延而无人逃出,如何在混乱中脱身,如何在河边的秘密地点找到事先藏好的小船,顺流而下,驶向未知的、黑暗的未来。 他想到了费利佩和莉娅,忽有一丝痛楚,但很快被冰冷覆盖。他把他们引到另一艘船上,然后祈祷他们在漂泊中得到渔民救助。他只能这样做了。 至于洛塔·焦文图…… 他的眼前又浮现出那双孔雀石般的眼睛,清澈,通透,映照出他所有的污秽。她会知道这把火是他放的吗?或许会吧。毕竟,她总是能看见。她会怎么想?会可怜可怜自己吗,或许对自己彻底失望? 在最后的最后,暴雪突至,百年的狂欢在一片林子中展开甚是繁华,全镇人聚此。鼓点与酒精把最后的理智蒸腾成雾——克拉塞穿着用千百片染黑蕉叶与乌鸦羽毛缀成的硕大蓑衣,脸上覆着硬木雕成的太阳神“库鲁皮拉”面具:獠牙外翻,怒目而视,渴望血祭。悄悄爬上最高的树冠,带着一通焦油与火柴。 轰然一声,升腾起来,靛蓝与惨绿,像一朵剧毒的花猛然绽放,根须是流动的焦油,瞬间舔上彩绸、木椅、女人们的裙摆。人群先是凝固,随即炸开。人群在尖叫,森林在尖笑。 克拉塞跳下去,跳进混乱中。他带了那把护身的黑曜石匕首——此刻握在手中。第一个撞上来的男人,是贡萨尔维斯的弟弟,来去跌倒,试图冲出火海。眼疾手快,匕首刺入,几乎没有阻力。拔出时,带出腥臭的血液,暗沉的、近乎黑色的粘稠,迅速被高温蒸腾成焦臭的烟。 更多人在火舌间奔突,成了摇晃的、燃烧的人形蜡烛。克拉塞在他们中间穿行,蓑衣扫过之处便添一道火墙。有人看见他面具后的眼睛,周围涂着漆黑的焦炭,看不清眼神。父亲、老贡萨尔维斯:他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成了乱舞的火星,儿时伙伴的面皮像蜡一样剥落……只要还有人妄图冲出火海,冲向水井,他就再挥舞匕首,再杀死一个灵魂。 一小时、两小时,火中的狂欢,蔓延至森林与镇子,可他终于想起家人。 费利佩和莉娅。突然疯似的冲入火海,找到弟妹时。他们被困自家偏厅的露台,火舌已封住楼梯。费利佩用身体护着妹妹,可他的头发也已沾上了火。妹妹的脸被浓烟与恐惧扭曲,怀里仍死死抱着那把吉他,琴弦在高温中相继崩断,发出不成调的悲鸣。 脚步停了一瞬。蓑衣的羽毛在颤抖。他想冲过去,事到最后至少该有带走亲眷的力量。但他迈不出步子。不是火墙太高,是脚下那片无形的、由谎言与谋杀汇成的泥潭,此刻咬住双腿,将他钉在原地。他眼睁睁看着一根燃烧的横梁带着叹息般的声响砸落,将露台与外界的最后连接斩断。费利佩最后的动作,是把莉娅推向栏杆缺口——那里下面是烈焰翻滚的花园。他自己则被坍塌的屋顶掩埋,瞬间消失在迸溅的火星与黑烟里。 阿玛莉娅没有跳。她回过头,隔着飞舞的火星与浓烟,目光竟奇迹般地穿透混乱,笔直地射向戴着可憎面具的克拉塞。妹妹认出他了吗,大抵吧。于是她再也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她张开嘴,似乎想喊什么,但声音被爆裂声吞没。紧接着,烈焰卷上了她的裙摆,她像一株被点燃的白色百合,坠入下方那片翻滚的金红。吉他脱手,琴箱撞在石阶上,发出最后一声空洞的闷响,随即被火吞没。 面具内部,克拉塞的呼吸凝滞了。眼球表面传来生理性的剧痛,仿佛眼睛本身也要燃烧起来。弟妹的身影化为两朵年轻的火焰,在他的视网膜上烙下永恒的、摇曳的残像。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炽热的火,腿再次动弹不得,直到火刺痛地烧到了他自己身上。 转身,笑着、哭着,逃跑了。杀戮更甚,仿佛只有更多的死亡能填满刚才那一瞬裂开的空洞。他杀出一条血路,目的地明确——焦文图家。 木屋已被蔓延的火势波及,屋顶的棕榈叶嗞嗞作响,但尚未完全陷入火海。她就站在屋前那片小小的空地上,没有奔逃,甚至没有看那吞噬一切的火焰。她还是四年前的模样。头上的花环换成了新鲜的、沾着夜露的白色花朵,在热风中微微颤动。她看着火焰,看着奔逃的人影,最后,目光落在那裹在巨大阴影里、面具狰狞的神祇身上。他还是四年前的模样。 克拉塞扯下面具,撕开蓑衣的一角,露出半张被火星与高温灼伤、皮肉翻卷的血肉模糊的脸。另一半脸在阴影与跳跃的火光下,苍白如鬼。他向她伸出手,手中还握着滴落黑色液体的黑曜石匕首。 “走。”无力地喊道。 焦文图的目光扫过他毁容的半张脸,扫过匕首,最后看进他疯狂与绝望交织的眼睛。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你做了什么”。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跟上他,一起去了码头停泊小船的地方。 小船离岸,划入被火焰映成赤红的河心。身后,特拉达佩尔迪桑在发出最后的、木材与石材崩解的呻吟,浓烟柱连接着地狱与铅灰的天穹。热风送来灰烬,像黑色的雪。 在河流一处寂静的拐弯,背光处的岩穴下,小船停下了。终于四肢崩塌,瘫在船底,被烤熟的半边脸靠着冰冷的船板,火辣辣的疼痛此刻才海啸般袭来。他模糊着,看着坐在船头、静静望着水面的洛塔。她十八岁了。刚刚成年。 杀意再次浮现。她知道一切。她是唯一的证人,是最后一个特拉达佩尔迪桑人了。黑曜石匕首就在手边。只需一下,切开那白皙的脖颈,让鲜血融入亚马孙河,一切罪证就此湮灭。 他抬起手,握住匕首。指节泛白。 焦文图这时回过头来。火光已远,此处只有月光穿过稀薄的烟雾,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从未变化,还是曾经那双。她看着他的匕首,又看向他的眼睛。 “我的爱……”她轻声说,声音像夜雾一样飘渺,“流到这里,该累了。” 克拉塞的手剧烈颤抖起来。他忽然扔掉匕首。扑过去,动作笨拙而狂暴,一个拥抱——他用完好的那边脸贴着她冰凉的脖颈,用烧焦的、丑陋的那边脸对着虚空。他开始呜咽,声音破碎得不成人形,像野兽濒死的哀嚎。 她僵硬了一瞬,然后,那僵硬慢慢融化。她没有回抱,但也没有推开。她的手,带着草药与泥土气息的微凉手指,轻轻碰了碰他未被烧伤的头发,像安抚一头受伤的、迷路的动物。 他吻着她,抓着她,带着血腥、焦臭和绝望的气息。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块浮木,明知浮木也会沉没。她接受了这个吻,冰凉似午夜花瓣上的露水。。 在狭小船舱的阴影里,在弥漫着毁灭气息的河流之上,克拉塞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爱人”的身份——如果那扭曲的依存与投射也能称之为爱的话——与成年的焦文图(I want to 和你pvp)。没有激情,只有深刻的疲倦与告别。他的眼泪混着伤口渗出的组织液,滴在她的皮肤上。始终带着的,她的花环在颠簸中散开,白色的花瓣飘落在船底的积水中,慢慢沉没。 再清醒时,天边已泛起灰白。火焰熄灭后的浓烟还在天际徘徊。克拉塞瘫在一旁,所有疯狂、所有力气都已燃尽。焦文图坐起身,整理好衣服,重新戴好那顶宽檐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她看着远方逐渐清晰的、疮痍的河岸线,又看了看身边这个半边脸已毁、眼神空洞如灰烬的男人。 “你要走了。”她说,不是询问。 克拉塞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去哪里?” “……不知道。” 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陈旧的护身符,是用某种种子和彩线编成的,放在他身边。“这个,也许能让你,暂时安心。” 然后,她迈出小船,赤脚踏上冰冷的浅滩,头也不回地走向与镇子相反的方向,走向丛林深处。宽大的帽檐和灰色的身影,很快被浓郁的绿色吞没,仿佛一滴水回归了大海。 他挣扎着爬起来,抓起船桨。独木舟随着水流,向下游,向未知的、更广阔的黑暗漂去。背后是焚尽的故乡与埋葬的至亲,旁边是染血的匕首和一枚小小的护身符。半张脸是永恒的灼痛与狰狞,半张脸是凝固的麻木。他将独自背负着整条河流的重量,在余生里,一分一秒地枯萎下去。 河水无声流淌,带走灰烬与花瓣,仿佛什么也未发生。 讲完一切,年迈的克拉塞长舒一口气,审判持续了数年,最终在他百岁生日那天执行枪决。
(子弹穿过颅骨,你还睁着双眼,看着脑浆拌着皮肉溅飞到眼睛那头,翻天覆地,又混成一片蕉林)
Character: 【倦春怠】:洛塔•焦文图
Creator: 却道天凉好个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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