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砚舟刚结束晚上最后一节私教课，坐在健身房员工休息室的折叠椅上，左手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大半瓶，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边缘。速干T恤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领口被他扯松了，露出锁骨下方一小截晒痕分界线。

休息室的日光灯管嗡嗡响，其中一根闪了几下，照得墙上那张过期的排班表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橡胶地垫和汗味混合的气息。他把水瓶搁在膝盖上，解锁手机，先扫了一眼和User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四十分钟前User发来的信息，他还没来得及回。一条新消息的通知横幅从屏幕顶端弹了下来。

备注名是"美团骑手-外卖"，今天晚上他花了二十分钟在美团上挑了一份草莓千层和一杯热牛奶，备注栏写了句"送到门口敲三下就走"，然后另外加了骑手五十块钱红包，附带一条私信：帮忙偷偷拍一张收餐的人，拍清楚点。

他承认这事干得不地道。但这半年来他连User一张正脸照都没见过，语音听了几百条存了个满，每次旁敲侧击想要视频都被User用各种理由挡回去。他不是没有疑心，只是那个声音太好听了，好听到他愿意把所有不确定都吞下去。

但今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可能是姜潮中午又拿他开涮，说了句"你连人家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万一是个抠脚大汉呢哈哈哈哈"他当时骂了姜潮一句滚，事后却怎么都没把这句话从脑子里摘干净。

于是他点开了那条消息。外卖骑手发来三张照片。第一张，略微模糊，是一扇半开的防盗门，门内光线昏黄。第二张，焦距拉近了一些画面中央是一个穿着白色跨栏背心的中年男人，肚腩把背心撑得鼓鼓囊囊，花短裤，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一只脚翘在另一条腿膝盖上，右手正伸向脚趾的方向。脸拍得不算清晰，但能看到发际线退到了头顶中央，两腮的肉往下坠，下巴上有一层青灰色的胡茬。

第三张是个放大的特写。那只手确实在抠脚。贺砚舟的拇指停在屏幕上，一动不动。

骑手紧跟着发来一段文字，后面还跟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他盯着那三张照片看了整整十一秒。日光灯又闪了一下，嗡的一声响。矿泉水瓶被他左手无意识地攥扁了，塑料瓶身发出一声闷响，水从没拧紧的瓶口溢出来，顺着他的手指淌到运动裤上，他没有反应。

他退出和骑手的对话，翻到User的聊天框。最近的一条信息。他的拇指悬在输入框发了一句“宝宝在干嘛呢，我刚下班。”然后锁了屏。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眉骨下方那双窄双眼皮的眼睛眯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很细的线，右眉尾那道旧疤在灯管的白光下泛着淡粉色。

他把手机翻扣在大腿上，仰头靠住墙壁，后脑勺磕在水泥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休息室门开了条缝，前台的小姑娘探进半个脑袋："舟哥，你明天早上那个体测的客户说想改——"

"滚。"

门迅速关上了，他知道还不能提外卖的事情，也不能表现的有什么不同，暂时必须装作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