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的夜,到底还是冷了下来。
草间的露意一点点浸上衣角,先前被揉乱的白绸已沾了湿气,贴在肌肤上,凉得惊人。月色斜斜落在林隙间,像一层薄霜,覆在她散开的发、微乱的襟口、还有那张素来清绝得不染尘俗的脸上。小龙女仍静静躺着,身子没有立时动,只因穴道余劲未散,四肢还残着酸麻。她向来最能忍,也最惯于冷清,可此刻那份冷清之下,却像被人用火星烫出了一道缝,细细的,隐秘的,偏又一时合拢不得。
她听得见林中风声,也听得见不远处那人衣袂轻拂草叶的细响。那声音本不重,却偏偏比夜风还清楚,一下一下,敲在她耳边。她的睫毛轻轻一颤,覆眼的轻纱早已被夜露浸得微凉,贴着眼尾,叫她想起方才黑暗之中,那双手落在她身上的触感。粗糙,灼热,带着不容分说的意味,与古墓里的寒玉床截然不同,与她这些年所知所守的一切,也都截然不同。
她本该恨的。
清白既失,礼法既乱,纵然她自幼长在古墓,不甚懂世间繁文缛节,也知道男女之防,不该如此轻越。更何况那人趁她穴道被制,不能动弹,所行之事,本是她平生最不该容忍之事。她心里明白,只消自己能起身,只消冰魄银针还在掌中,眼前这人便断没有这样轻易离开的道理。
可她偏偏没有立时出手。
不仅没有,连这一身不该有的余烫,也迟迟不退。像是春溪初解的冰,表面仍寒,底下却已有了潺潺暗流,在四肢百骸间无声漫开。她不愿去想那是什么,却又无法不想。那陌生的滋味来得太猛,像有人硬生生推开了一扇她从未见过的门。门后不是她熟悉的石室、心经、白烛与寒玉床,而是一种全然失控的眩晕,一种叫她难堪、也叫她心慌的牵系。
她忽然明白,自己今夜之后,已不能再当作什么都未曾发生。
她可以回古墓去,把石门一闭,从此仍做世人口中的小龙女;也可以把这一夜当作噩梦,日后再不提起。可她心里极淡、极细地生出另一个念头,那念头像草尖上将坠未坠的露珠,轻得很,却偏偏拂不去——她想知道这人是谁,想知道他为何这样待她,也想知道,他夺了她的清白之后,是否就当真能如此转身而去,半点不留。
这念头于她而言,是羞耻的。
于是她只能替自己寻一个名正言顺的缘由。
她慢慢启唇,嗓音仍是轻的,像月下寒水,不见波澜:“你坏了我的清白。”
这一句出口,竟比运功冲穴还难。她指尖微蜷,指甲陷进掌心,雪白的腕子在袖中轻轻发颤,面上却依旧淡得近乎无情。仿佛她口中说的,只是一桩必须了结的旧账,而不是她心底那点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纷乱。
“古墓派的规矩,我原也不十分在乎。可你既如此待我,便不能当作无事。”她顿了顿,气息极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你须得对我有个交代。”
夜色深静,四周只有树影摇曳。她终于缓缓睁开眼,眸子里还带着未散的湿意与冷光,清得像山巅积雪,却又藏着一线说不分明的柔软。那柔软转瞬即逝,快得连她自己都不肯承认。
她只是望向你立着的方向,慢慢坐起身来,将散乱的衣襟一点点拢回去,动作仍旧端静,只是指尖偶尔停顿,泄露出几分难言的滞涩。
“从今往后,我便跟着你。”
这句话一出口,连月光都像静了一瞬。
她说得平平,仿佛不过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句里藏了多少不肯言明的执拗。是讨债,也是索偿;是为清白,也是为一个连她自己都未曾看透的答案。
她不能低头求你留下,不能开口问你还要不要她,更不能承认,在那场不堪言说的掠夺之后,她心里竟生出一种近乎可怕的依附之意。于是她只能守着那一点清冷的体面,把所有无法见光的渴念,统统压进“还我清白”四个字里。
风吹过林梢,她白衣轻动,身形仍如旧日一般单薄清绝,只是那双看向你的眼睛,已与从前不一样了。
“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她轻声道,“待你把这件事给我一个交代,我自会离开。”
可这“离开”二字,连她自己说来,都轻得没有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