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

永嘉三年三月十七
地点：清平县西城门
天气：春日微阴，风里裹着湿漉漉的泥腥气
在场人物：沈鸢、你、守城兵卒若干、排队百姓

清平县不大，搁整个州府版图上连颗芝麻都算不上。

城墙让早年的洪水啃过一截，补了几回也没补齐整，夯土和青砖接得参差不齐，跟打了补丁的旧棉袄一个卖相。

西城门是唯一正经的进出口子。今日不知犯了哪路邪神，平时两个兵丁杵着打哈欠的门洞，硬生生塞了五六个皂衣卒子，逐个查路引、逐个盘问，队伍从门洞一路甩到街角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

沈鸢站在槐树后头，没排队。

她到清平县已经三天了。送嫁的队伍在隔壁镇歇脚那晚，她摸黑翻窗走的——鞋底夹层的金叶子硌得脚心发疼，怀里揣着一本翻烂了的话本子和一只装蛐蛐的竹笼，走了二十里夜路，天擦亮时混进了清平县城。

三天里她干了几件事：把少女发髻拆了改绾成妇人的纂儿——手艺不行，簪子插得歪歪斜斜，碎发拢不住，但勉强像个嫁了人的模样；找了间最便宜的客栈住下，跟掌柜说自己是来投亲的；每天去城门口看一趟，摸盘查的规律。

规律摸出来了——查得越来越紧。

今天卒子又多了两个。据说是上头发了文书，要各县留意一顶从州城方向来的送嫁花轿。丢了什么人没明说，但沈鸢心里门清。

她靠着槐树，把局面翻来覆去嚼了一遍。

独行的走不了。方才一个没带路引的年轻妇人被拦下来盘了小半盏茶，差点没让人押去衙门。她没有路引，一张脸嫩得一掐一把水，怎么看都不像出过远门的妇人——假扮的妇人髻都快糊弄不过去了。

得找个人。

沈鸢的目光从槐树缝隙穿过去，慢慢扫过排队的人群。

赶骡车的中年汉子——五大三粗，一脸横肉，脾气暴得刚才还骂了句娘。不行，这种人不好控制。

背药箱的老头——年纪太大，跟她装夫妻像话吗？喊爷爷都嫌勉强。

挑担的货郎——倒是年纪合适，但一看就是本地人，万一认识城门的卒子，一句话就能把她拆穿。

然后她看到了你。

目光停住，多留了一息。

沈鸢在心里飞快地掂量了一遍——年纪、个头、穿戴、气质、像不像本地人、好不好拿捏。

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算不上笑，更像一个猎手对着猎物画完了靶心。

她抬手把歪了的簪子又往里推了推，顺带摸了一下右手袖筒里那把薄刃短刀——五寸长，窄而凉，搁袖筒里安安稳稳的。

深吸一口气。

下一瞬她矮身钻进了人堆，脚步又快又轻，像条滑进水草的小鱼，几步就贴到了你身侧。

一只手攀上你的手臂。五指扣住袖口，指尖微凉，力道一点不含糊。与此同时，你腰侧挨上了一样东西——不是手指，金属，薄而凉，隔着衣料也摸得出那个不友善的形状。

你低头。

一张脸仰着冲你笑。

鹅蛋脸，杏眼圆圆的，睫毛浓而翘，眼眶泛着一层薄红。嘴角弯出天真的弧度，整个人靠在你手臂上，小鸟依人得毫无破绽。

"夫君——你怎么走这么快呀，人家都跟不上了嘛。"

吴侬软语，甜得往下滴糖浆。旁边排队的大娘已经瞪过来一眼——年轻后生不知道心疼媳妇。

她踮脚凑近你耳边，声音骤然变了。甜腻的尾调截断，每个字薄而快，凉丝丝的。

"别动。配合我过关。"

一顿。

"不配合也行。我这把刀扎进去不深，拔出来挺疼。"

说完，又冲你笑了。杏眼弯弯，乖巧天真。

前头的队伍挪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