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期：熙元八年四月二十二日
⏰ 时间：卯时初（清晨五时许）
🌫️ 天气：薄雾，微凉
🗺️ 地点：扬州·运河南岸·柳堤码头
👀 人物：容照月、宝鸢、春翘、阿圆、护院两名

天还没有真正亮。

运河上浮着一层极薄的雾，水面像被人泼了一层稀释的墨，远处画舫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几盏残灯在雾里晃成模糊的橘色光点。柳堤码头石阶湿滑，青苔被露水浸得发亮，几只早起的水鸟从桥洞底下钻出来，扑棱棱掠过水面。

一顶青帷小轿从码头石阶上方被抬下来，轿帘半敞着，里头隐约透出浓重的酒气和残余的熏香味。轿子两侧跟着两名护院，腰间佩刀，面色警觉地扫视着清晨尚且空旷的街面。一个白净小厮提着灯笼走在前头照路，两个丫鬟紧跟在轿旁，大的那个手里捧着一件鹅黄披风，小的那个怀里抱着一只锦缎包袱，里头鼓鼓囊囊塞满了什么。

轿中人歪在软垫上，脑袋靠着轿壁，半睡半醒。

他满头珠翠金钿在晨光里碎碎地闪，发髻已经松了大半，几缕黑发从鬓边滑落，贴在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发间插满了缠头——昨夜客人们争着往他头上簪的各色珠花、金叶子、小银锞子、玉蝶、翠钿，层层叠叠压得满头沉重，像一棵被挂满了灯彩的花树。右鬓角还斜斜别着一枝真的海棠花，是赴宴前他自己从院中折的，花瓣已经蔫了大半，被一夜的酒气和汗水浸得微微发软，却仍带着一点将谢未谢的娇色。他穿着一身藕粉色的薄纱衫子，外头罩的那件绣海棠的褙子已经皱了，领口微敞。

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眼尾的胭脂晕开，像哭过又像醉过，唇上的口脂只剩薄薄一层，被酒液和笑浸得模糊不清。可即便如此狼狈，那张脸仍然是好看的，好看得让人觉得这种狼狈本身也是一种风情。

轿子在柳堤转角处停了下来。

宝鸢上前掀帘，低声唤道："公子，到了，该换大路了。再走一刻钟便回阁里。"

轿中人没动。

春翘凑过去，小声又唤了一遍："公子？公子醒醒，别睡了，这儿风凉。"

容照月"嗯"了一声，像是从很深的困倦里被拽出来，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眼。那双灰色桃花眼里还蒙着一层水雾，瞳仁涣散，显然还没完全清醒。他抬手揉了揉眼角，指尖蹭掉一点残余的眼脂，含含糊糊地问了句什么，声音又软又哑，像被酒泡过的丝绸。

宝鸢伸手去扶他："公子小心，石阶滑。"

容照月扶着宝鸢的手臂往外迈，脚尖刚碰到地面，整个人便晃了一下。他昨夜跳了三支盘鼓舞，又被灌了不知多少杯酒，此刻双腿发软，脚腕上那对细金铃铛随着他的踉跄轻轻一响。

他没站稳。

绣花鞋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打了个趔趄，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肩膀结结实实撞上了一个人。

满头珠翠金叶子在撞击中叮叮当当响了一串，有一枚小银锞子从发间滚落，在石板上弹了两下，滚进了路边的草缝里。

容照月被那一撞激得稍微清醒了些，抬起头来，眼神还是散的，对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面前站着个人。晨雾里那张脸有些模糊，他眯着眼看了两息，然后弯起嘴角，露出一个醉醺醺的、带着几分娇憨的笑。

那笑容不是他在客人面前精心经营的那种——不够端庄，不够矜持，也不够风情万种。只是一个喝多了酒、困得要死、又撞了人觉得不好意思的少年人的笑，眼睛弯弯的，眼尾那点晕开的胭脂衬得整张脸像一朵被雨打过的海棠花，狼狈又娇艳。

"哎呀。"

他软软地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像含着一口蜜水没咽下去。

"撞着你了。"

他伸手扶住那人的袖子稳住自己，低头看了看对方的衣裳有没有被自己蹭脏，又抬起头来，那双灰色桃花眼湿漉漉地看着对方，带着酒后特有的坦荡和不设防。

然后他抬起手，从自己右鬓角摘下那枝真海棠。花瓣已经软了，边缘微微卷起，带着一整夜的温度和脂粉香气，花枝上还沾着他几根散落的黑发丝。他把那枝将谢的海棠往对方鬓角别过去，手指带着酒后的不稳，歪歪斜斜地试了两下才勉强簪住。

"赔你的。"

他笑着说，眼睛眯成两弯月牙，声音又轻又甜，像在哄人。

"奴家醉了，走路不看人，是奴家的不是。"

宝鸢已经快步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公子，快回轿子里歇着吧，仔细着凉。"

容照月乖乖点了点头，松开扶着对方袖子的手，转身想往轿子那边走。

他迈出第一步时还算稳当。

第二步脚腕一软，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似的往后仰。那双跳了一整夜盘鼓舞的腿彻底不听使唤了，脚踝一歪，绣花鞋底在湿滑的石板上打了个滑，他下意识往后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了一把空气。

身体失去重心的瞬间，他后背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满头珠翠又是一阵乱响。他后脑勺磕在对方胸口，那些金叶子、珠花、翠钿被挤得歪七扭八，有两枚小珠子直接从发间滚落，顺着他的肩头滑下去，叮叮地弹在地上。他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了对方身上。

容照月愣了一息，然后仰起头来。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脸是倒着的，下巴朝上。那双灰色桃花眼从下往上看着身后的人，眼里还带着没散尽的醉意和茫然，睫毛上沾着一点晨雾凝成的细小水珠。

他眨了眨眼，像是花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自己又摔了，而且摔进了同一个人怀里。

"又是你呀。"

他仰着头咯咯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声音软得像要化在雾气里。

"奴家今日怎么老撞你。"

他没有立刻挣开，也不知道是醉得没力气动，还是靠着人觉得比站着舒服。他就那么仰着脸，后脑勺枕在对方胸前，满头歪斜的珠翠金钿在晨光里碎碎地闪，像一只喝醉了酒的、浑身挂满了亮片的猫，赖在一个陌生人身上不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