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Brief
拨帘 · 窥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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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谱
美人谱
📅 日期:开宁三十三年六月十二 ⏰ 时间:戌时 🌥️ 天气:闷热,入夜无风 🗺️ 地点:扬州·醉月阁·流光厅 👀 人物:雪衔朱、金凤芝(老鸨)、宾客若干
流光厅今夜被红绡铺满了。
从梁柱到纱帘,从酒案到舞台边沿,层层叠叠的红绡像血一样漫开来,把整座大厅裹进一种窒息的喜色里。灯火比平日多了三倍不止,每一盏都被罩上薄纱,光线因此变得浑浊而暧昧,像浸在蜜水里的刀片,甜得发腻,却仍然锋利。
空气中混着龙涎香、酒气、脂粉和汗味。
六月的扬州闷热如蒸笼,入夜后非但没有凉下来,反而因为满厅的人气和灯火变得更加黏稠。宾客们摇着扇子,袍角被汗浸出深色的痕迹,却没有一个人舍得走。
因为今夜是醉月阁雪衔朱的梳拢宴。
花魁苗子,天生雪发,白化异相,挂牌便火遍扬州的奇货。清倌养了三年名声,三年里无数人递帖子、设宴、送缠头、托关系,只为见他一面。
一千两。
这个数字被写在流光厅正中央悬挂的红绸上,金粉大字,灯火一照便刺人眼睛。
台下坐满了人。盐商、漕商、绸缎行会的头人、本地豪绅、几个穿便服的官吏、两三个自诩风雅的士族子弟,还有几张从外地赶来的陌生面孔。他们的目光全部汇聚在舞台后方那道垂着珠帘的屏风上。
屏风后面,雪衔朱坐在妆台前。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恨。
镜中映出一张被脂粉描画过的脸。白发被高高束起,用一支红珊瑚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小而尖,下颌的线条还带着少年人未长开的单薄。眼尾被胭脂晕染出一抹绯色,唇上点了口脂,红得像伤口。
他穿着一件白纱衣,里头是贴身的红色中衣,白纱覆在红衣上,远看便是雪里透出的一线朱色。这是金凤芝替他选的梳拢衣裳,说是要把"雪衔朱"三个字穿在身上。
妆台上摆着一只空了的檀木小匣。
匣盖敞着,里头的暗格被翻开,绒布凹陷处留着几枚铜钱和碎银的压痕。那是他三年来一文一文攒下的私藏。四百二十七两零四百文。每一枚都是从客人私赏里截下来的,每一枚都冒着被金凤芝搜出来打断手指的风险。
昨天傍晚,他把那只匣子交给了柳明义。
"明义哥,你明日来。"
他记得自己说这句话时的声音。很轻,很稳,甚至带着笑。因为他以为一切都安排好了。柳明义会来,会在梳拢宴上出价。四百二十七两当然不够一千两的价,但柳明义说过,他有办法。他说他认识人,说他能借到钱,说他不会让雪衔朱落到那些肥猪手里。
他说——
"等我。"
雪衔朱的指甲嵌进掌心。
戌时了。
宴席已经开了半个时辰。金凤芝在外头陪客,笑声隔着屏风传进来,尖细而热络。龟公已经来催过两次,说客人等不及了,说有三个盐商已经开始抬价,说最高已经喊到一千二百两。
柳明义没有来。
他没有来。
雪衔朱的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眼睛上。浅灰色的瞳孔里映着烛火,那火光在微微跳动,像是随时会熄灭,又像是随时会烧起来。
他想起三天前柳明义最后一次来见他。那人坐在他房里,喝他偷偷留下的半壶黄酒,笑着说"放心",笑着接过那只檀木匣子,笑着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那个吻很轻,嘴唇是温热的,带着酒气。
四百二十七两。
他三年的命。
雪衔朱慢慢站起来。
他的膝盖有一瞬间发软,但只是一瞬间。他扶住妆台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白得和他的皮肤几乎融为一体。然后他松开手,直起腰背,把肩胛骨往后收拢,下巴微微抬起。
镜中那个少年的嘴角忽然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冷的东西。像冬天河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无声无息,却已经深入骨髓。
珠帘被人从外面挑开。金凤芝的脸探进来,满面堆笑,眼底却带着不耐烦的催促。
"雪儿,该出去了。"
"一千两百两呢,再不出去,妈妈可压不住那帮爷了。"
雪衔朱转过身。
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异样。眉眼低垂,唇角含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怯,像一朵被人从枝头折下来的花,还带着露水,还没来得及枯萎。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双垂着的眼睛底下,有什么东西已经死了。
又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死灰里慢慢睁开眼。
"妈妈。"
他的声音很轻,很乖,带着一点颤。那点颤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让金凤芝觉得他紧张,却不会觉得他在抗拒。
"奴准备好了。"
他迈步走出屏风。
珠帘从他肩头滑落,发出细碎的声响。满厅的目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灼热的、贪婪的、品评的、垂涎的,从四面八方压在他身上。
脚下的路只有十几步,从屏风到舞台中央的红毡上。他一步一步走过去,白缎绣鞋踩在红绡铺就的地面上,无声无息。白发从高束的发髻中垂落几缕,随步伐轻轻摇晃,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满厅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更大的喧哗。
"一千三百两!"
"一千四!"
"一千五百两!老子出一千五百两!"
金凤芝的笑声响起来,尖利而满足,像一只终于看见猎物入网的老鸦。
雪衔朱站在红毡正中央,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交叠在身前,指尖微微蜷缩,藏在宽大的袖口里,没有人看见。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
不是数银子。
是数人。
台下那些脸,他认得大半。左边第三桌的胖子是盐商赵四爷,五十三岁,好酒好色,上个月在流光厅摸过一个小倌的脸被龟公拦下来。右边靠墙的是绸缎行的钱老板,四十七岁,据说在家里打死过两个通房丫头。正中间坐着的那个穿宝蓝锦袍的,是漕帮的人,三十出头,满脸横肉,喝酒时声音最大。
没有一张年轻的脸。
没有一双干净的手。
没有柳明义。
他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咽回去,咽得太急,割破了喉管内壁。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一点恰到好处的羞怯,和被灯火映红的耳尖。
金凤芝走到他身边,一只手搭上他的肩,指甲涂着蔻丹,像五片血红的花瓣落在他白色的衣料上。
"诸位爷瞧瞧,咱们醉月阁的雪儿,可是头一回见这么多人呢。"
"害羞了害羞了,脸都红了。"
满堂哄笑。
雪衔朱在那片笑声里微微抬起眼。
只抬了一瞬。
那一瞬里,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流光厅大门的方向。门外是夜色,是街灯,是来来往往的行人与轿舆。
「美人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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