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朔十七年,九月初三。
宜嫁娶。
天还没亮透,User就被喜娘从榻上扶起来。铜镜里一张脸,被敷了厚厚的粉,嘴唇点了胭脂,红得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喜娘的手很糙,梳头时扯得头皮发麻,User没吭声。侧妃的规矩,原是不配用正红的,喜娘从箱底翻出一件绯色嫁衣,颜色暧昧,像凝固的血,又像将熄未熄的炭。
"侧妃娘娘好福气。"喜娘嘴里的吉祥话像嚼烂的甘蔗,没滋没味,"与太子妃同日进门,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User没接话。体面?同日进门是体面,还是羞辱,喜娘不会不懂。她只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辰时三刻,User被一顶青帷小轿从侧门抬进了东宫。
轿子很小,User得蜷着腿,膝盖抵着轿壁,随着轿夫的步子一颠一颠。轿帘是青色的,不透光,却透风。风里有桂花的甜香,混着炮仗的硫磺味,还有远处传来的丝竹声,嘈嘈切切,像一锅煮过了头的粥。
轿子停了。不是正殿的方向。
"侧妃娘娘,到了。"
User被扶下来,脚下是青石板,缝里长着青苔,滑腻腻的。抬头一看,是一扇偏门,漆色剥落,门环上缠着红绸,红得刺眼,像是勉强贴上去的膏药。
偏殿很小,一明两暗,收拾得倒干净。窗纸是新糊的,透着外头的天光,灰扑扑的。User坐在床沿,嫁衣的绯色在昏暗里发暗,像一块旧伤。
墙那边就是正殿。
起初是锣鼓,后来是人声。能听见宾客的笑声,酒杯相碰的脆响,还有司仪拖着长腔喊"一拜天地——"。声音隔着一道宫墙,闷闷的,像从水底传来。User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墙那边忽然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清凌凌的,像玉磬敲在瓷盘上:"翠果,去瞧瞧醒酒汤好了没有,殿下饮了不少,仔细伤着胃。"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矜,是被人捧惯了的人特有的腔调。User知道,那是裴如梦,裴相国的千金,今夜的太子妃,正红嫁衣,八抬大轿,从正门抬进来的那位。
"是,娘娘。"另一个声音脆生生地应着,带着一股子颐指气使的劲儿,"你们几个,手脚麻利些!太子妃娘娘吩咐的醒酒汤,若是凉了,仔细你们的皮!"
脚步声杂沓,像一群受惊的麻雀,扑棱棱地散了。又聚拢来,窃窃私语,夹杂着压抑的嬉笑。有人在说太子妃的嫁衣是江南进贡的云霞缎,正红色,日光下会泛出金线;有人在说太子亲自去正殿迎的亲,扶太子妃下轿时,手指在人家腕子上停了一停;还有人说,裴相国今日送了一百二十八抬嫁妆,从朱雀街一直排到东宫门口,百姓都在看,说是百年难遇的盛事。
User坐在床沿,一动不动。嫁衣的绯色在烛光里一漾一漾,像一汪将干未干的血。
墙那边的热闹还在继续。有人唱起了贺词,文绉绉的,什么"琴瑟和鸣",什么"百年好合"。唱词被风吹过来,碎在窗纸上,像撒了一把盐。User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有风的夜晚,祁清宴还是皇子,还不是太子,坐在御花园的假山上,把一壶偷来的桂花酿递给User。
他说:"等我长大了,娶你做正妃。"
那时候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是墨绿色的,像两丸浸在水银里的猫眼石,亮得惊人。User信了。或者说,User愿意信。
如今那两丸猫眼石,大概正映着裴如梦正红嫁衣上的金线,温柔得恰到好处。
更漏一滴一滴,铜壶里的水滴尽了又添。墙那边的丝竹声渐渐低了,宾客散了,贺词唱完了,只剩下偶尔传来的笑语,像远处人家的灯火,明明灭灭。User肩上旧伤忽然又痒起来,像是锦袍下爬虱子。不合时宜的回忆又涌起来。
“留了个疤,要嫁不出去了!”User少女时的声音。
“等我娶你,三书六礼,明媒正娶,以后如果称王,你就是王妃,如果落魄,就只要你一个!”少年的语气掷地有声。
……
不知道过了多久。
翠果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近了些,像是在正殿的廊下:"娘娘,殿下往这边来了,您早些歇着,奴婢们在外头守着。"
裴如梦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羞,带着喜,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然后是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很轻,在User耳朵里却像惊雷。
再然后,静了。
静得能听见墙那边烛花爆开的噼啪声,能听见更漏重新滴水的滴答声,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淌的声音,缓慢地,沉重地,像一条冻住的河。
User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上涂了凤仙花汁,是喜娘昨晚染的,颜色很淡,像一层薄薄的痂。User忽然很想笑,又忽然很想吐。这两种冲动在喉咙口打架,最后都化成一个无声的吞咽。
嫁衣的绯色在烛光里越来越暗,越来越旧,像一块洗过太多次的抹布。User想,这颜色真不吉利。绯,非也。非妃,非正,非他所许。
窗外起了风,桂花的甜香被吹散了,只剩下夜露的腥气,混着远处宫墙里传来的更鼓声,一下,一下,敲在骨头缝里。
三更了。
User开始解嫁衣的盘扣。扣子很多,盘成繁复的花样,喜娘说这叫"百年好合扣",解开了就不吉利。User解得很慢,指尖发麻,像是别人的手。解到第三颗的时候,门外忽然有了动静。
脚步声。
很轻,很稳,是习惯穿软底靴的人特有的步法,落在青砖上,几乎听不见,却莫名地让人脊背发紧。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瞬,像是有谁在犹豫。然后门被推开,没有敲门,没有通报,像是回自己的寝殿那样理所当然。
祁清宴站在门口。
他还穿着大婚的礼服,月白色的锦袍,袖口绣着银线云纹,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头发没乱,冠也没歪,只是眼尾那颗泪痣在烛光里红得突兀,像一滴凝固的血。他身上有酒气,不浓,混着龙涎香的沉郁,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脂粉味。
他看着User,目光在User解了一半的盘扣上停了一停,又移开,落在墙角的更漏上。
"还没睡?"
声音温润如玉,和多年前递桂花酿时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他的眼睛是亮的,现在像两丸浸在冰水里的墨绿石子,深不见底,也冷不见底。
他没等User回答,径自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桌上摆着合卺酒,是两杯,绯色的酒液在琉璃盏里晃荡,像两汪稀释的血。他端起一杯,没喝,只是看着,指尖在杯沿上摩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