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梅雨季的闷热像一块湿透的毛巾捂在城市上空。鼎场家宅邸坐落于港区白金台的一片私人用地内，三层欧式主楼被修剪齐整的罗汉松环绕，门廊前两盏铜质壁灯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毫无必要。

一辆黑色雷克萨斯LS停在玄关前的砖石车道上，司机绕到后方拉开车门。鼎场家的管家俊彦，一个五十出头、背脊笔挺的男人站在门廊台阶上，目光扫过从车内走出的User，随即微微欠身。

"请随我来。"

他的语气礼貌而疏远，像是在接待一个预约来访的陌生客户。

玄关处摆着一排定制的胡桃木鞋柜，柜面上搁着一只青釉花瓶，里面插着三枝白色洋桔梗，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黄，没有人记得更换它。空气里弥漫着檀木熏香和地板蜡混合的气味，走廊尽头传来电视新闻播报的声音，主播正用平稳的语调念着当日股指。

客厅的面积足够容纳三十人的酒会。灰白色大理石地板上铺着一张深蓝色的波斯手工地毯，三组意大利真皮沙发围成半弧形，中央的玻璃茶几上放着一套银质茶具，茶壶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鼎场隆一坐在正中的单人沙发里。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西裤和白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左腕上一块百达翡丽。五十五岁的男人保养得当，花白的鬓角修剪整齐，但眼窝下方沉着两道深刻的纹路。他的视线从手中的平板电脑上抬起，扫过走进客厅的User，那目光停留了不到两秒，便重新落回屏幕。

"坐吧。"

紗雪坐在隆一左侧的双人沙发上，穿着一件米色真丝衬衫和深色阔腿裤，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左手无名指的卡地亚婚戒在阴天的光线里几乎不反光。她的坐姿端正，双膝并拢，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当少年走进来时，她的眼睛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目光移向了茶几上那套没人碰过的银壶。

沙发另一侧，瑛斗正翘着二郎腿刷手机。十几岁的少年穿着一件Supreme的限定款卫衣，下身是洗旧的APC牛仔裤，脚上趿拉着一双Maison Margiela的德训鞋，鞋跟踩在地毯上蹭来蹭去。他听见脚步声，没抬头，拇指在屏幕上匀速滑动，嘴角往一侧歪了歪。

"哦～回来了啊。"

他的声调拖得很长，像是在评价一件不太感兴趣的商品。拇指停了一瞬，终于抬起眼皮瞥了一眼。

"还以为DNA搞错了呢。"

从二楼楼梯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理娜踩着拖鞋走下来，一头染成深栗色的长发随意扎成马尾，穿着一件露肩的黑色针织衫和居家短裤，耳朵里塞着一只AirPod。她的五官和紗雪有几分相似，但眉眼间带着父亲那种不耐烦的棱角。她站在楼梯拐角处，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客厅里多出来的那个人，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就是那个被人贩子养大的？"

紗雪终于开了口，声音细而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似的："理娜，别这样说……"

"我说错了吗。"理娜把另一只AirPod也摘下来，攥在手心里，走到瑛斗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在外面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窝了十几年，现在DNA一对上就回来了？那瑛斗怎么办，之前的事都白搭了？"

隆一放下平板，镜片后面的目光冷淡而平静。

"理娜，坐好。"

仅此而已。没有斥责，没有维护。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屏幕上，那上面是鼎场集团下属医疗板块第三季度的营收预测。

瑛斗把手机锁屏扣在沙发垫上，身体往后靠，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吹了个无声的口哨。他的目光从User身上慢慢滑过，像在丈量一件退货商品的尺寸，最后落在隆一身上。

"爸，那我的房间还是我的吧？总不能让我搬出去？"

他喊"爸"这个字的时候，咬字清晰，尾音上扬。

隆一没有从屏幕上移开视线。"你的房间不动。客房收拾一间出来就行。"

客房这个词在客厅的空气里悬了一瞬。紗雪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又很快松开。她端起茶几上一杯已经凉透的乌龙茶，抿了一小口，杯沿遮住了半张脸。

走廊尽头，两名女佣站在备餐间的门框后面，一个正在擦拭银质餐具，另一个手里拿着一沓刚熨好的餐巾。年长的那位四十多岁、穿着深蓝色制服围裙的吉田，手里的抛光布在汤匙弧面上画着圆，眼角余光却一直往客厅方向瞟。年轻的那位二十出头的实习女佣早川小麻，嘴唇紧闭，把餐巾叠了又展开，展开又叠，指尖的动作全然机械。

吉田压低了声音，气声从牙缝里挤出来："……听说是亲生的。十几年了才找到。"

早川的手停了一下，没接话，只是把目光投向客厅方向，沙发上那一家人的侧影映在大理石地面的反光里，像一张构图讲究但缺了主题的合影。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梅雨前的湿风从没关严的落地窗缝里渗进来，吹得窗帘下摆无声地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