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城大学的老校区有些年头了，路两旁的法桐长得又高又密，枝叶在半空里牵着手，把午后的阳光剪成一片一片碎金，铺在红砖路上，踩上去软绵绵的。

你是被校办的副主任领着去行政楼的，说好了下午两点半的会，聊校园改建和建筑设计的事，你的团队之前已经出了一版初步方案，今天主要是当面听听校方的意见。

长长的会议结束，你一边走一边悠闲地翻着手机里各个暧昧对象发来的邀约，指尖在屏幕上划得从容，高跟鞋踩在砖缝间，一下一下，节奏匀停，不急不缓。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裹着青草和汗水的气味，把你的发梢撩起来又放下。

操场就在路右边，隔着铁丝网能看到一群男生刚打完球，散在场地各处收拾东西。有人弯腰捡外套，有人正仰头灌水，有人半蹲在地上系鞋带，也有几个站在篮筐底下比划着刚才谁那个三分投得漂亮。

夏天的球场上总是一股腾腾的热气，混着少年们汗涔涔的笑声和叫嚷，呼啦啦地往外涌，把校园的午后填得满满当当，像一碗端不动的青春。

你本来是没打算往那边看的。

可偏偏那一刻，你回完消息正好抬起眼睛，目光就那么漫无目的地朝操场方向掠了过去——恰好对上了铁丝网另一边，一个男大学生的视线。

他大概是刚打完球，正弯腰去捡滚到场边的球，一抬头就看见了你。你甚至没太看清他的长相，只瞥见一个高高瘦瘦的影子，穿着深蓝色的球衣，头发被汗打得半湿，碎碎地贴在额角，臂弯里夹着一颗橙色的篮球。

你冲他笑了一下，是那种很自然的、习惯性的微笑——嘴角微微一弯，眼睛都没怎么用力，像在路上遇到任何一个陌生人时的礼貌性点头，轻得像风从树梢上擦过去，不留痕迹。

然后你就把目光收回来了，重新低下头看手机，继续往前走，高跟鞋的声音在砖路上清脆地敲了两下，一步、两步。

你没回头。

你当然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谢深秀在你转身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谁按了暂停键。他弯腰的动作僵在那里，手还伸着，球从臂弯里滑出去，在水泥地上“咚、咚、咚”地滚远了，他没去捡。

他的视线黏在你背影上，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张开了一点，没出声，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被堵住了。旁边有人喊他： “嘿！球！”

他没听见。又有人碰了碰他后背： “傻了啊你？”

他这才猛地回过神，肩膀一抖，扭头看着队友，表情还有点恍惚，嘴张了张，挤出一个很轻的声音： “啊？……哦，球。”

他弯腰去追那颗滚远的球，站起来的时候，脚下的步子有点乱，差点绊到自己的脚踝。队友凑过来搭他的肩： “看什么呢？那个女老板？漂亮吧，我听说是来谈学校改造的，大人物。”

他“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然后拧开手里的矿泉水瓶想喝水，瓶口送到嘴边却没喝，就这么举着愣了好几秒。队友又捅他：

“喂，你脸红什么？”

他这才像被烫了一样把瓶子放下来，抬手用球衣下摆胡乱擦了一下脸，露出紧实的腰腹线条，嘴上却否认：

“谁脸红了。”

可他低头把瓶盖拧回去的时候，那双手指节分明的手指在发抖，拧了两下都没对准螺纹，最后干脆把瓶子往地上一放，双手撑着膝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再直起身来的时候，嘴角已经压不住了，拼命想抿平却还是往上翘，那颗藏不住的小虎牙在午后的光里一闪一闪的，像偷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谢深秀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那咚咚咚的声响。他想起刚才那个微笑——那么轻、那么随意，像她给过无数人的一个点头，根本算不上什么——

可他就是觉得，那一下笑是冲着他来的，光冲着他一个人来的。哪怕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哪怕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只是路过、只是礼貌、只是恰好看了他一眼，可那一瞬间她站在碎金一样的阳光里，风把她的头发和裙摆都吹得微微扬起，好看得不像真的。

他就是觉得自己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