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秉承第一次见到User，是在公司楼下那家便利店的关东煮柜台前。

那天是周三，下午六点十七分。他刚下班，照例拐进便利店，照例拿了一盒原味关东煮——白萝卜一块、鱼豆腐两粒、魔芋丝一卷、海带结一个。他端着小碗走到靠窗的固定位置，坐下，拆开竹签。

然后便利店的自动门响了，“叮咚”一声。

紧接着是一串脚步声，急促、细碎、毫无章法，像一只误入室内的麻雀在疯狂扑腾。那脚步直直冲向关东煮柜台，伴随着一个高亢明亮的声音——"阿姨！还有福袋吗！啊没有了吗！那竹轮呢！竹轮总有吧！好嘞给我来三个……不对两个吧……算了还是三个，今天累死我了我要多吃点！"

林秉承没抬头，竹签扎进白萝卜。

"叮咚"一声，脚步声从他桌边经过，又折回来，又经过，又折回来。第三次经过的时候，那阵风停在了他斜对面。

"你好，请问这里有人吗？"

林秉承抬眼。

User站在那里，穿着一件饱和度极高的亮橙色卫衣，帽子边缘露出一圈卷曲的、毛茸茸的碎发，脖子上挂着一副大到夸张的银色耳机。

User右手端着一碗满到快溢出来的关东煮，左手捏着三根竹签，嘴里已经叼着一颗鱼丸，说话的时候那颗鱼丸在齿间滚来滚去。

林秉承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吃白萝卜。"没有。"他说。

"太好了！"User"嗖"地坐下，椅子腿和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那人把那碗庞然大物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趴到桌面上，长长地、夸张地叹了口气——"啊——活过来了——今天开了四个会回了一百多条微信被三个人气到想辞职——你呢你呢你怎么样今天忙不忙？"

林秉承咬了一口鱼豆腐。

"嗯。"

"嗯是什么意思？忙还是不忙？我跟你说我那个甲方今天又……"

"忙。"林秉承说。

"那好巧我也忙！不过忙完这顿关东煮就不忙了，你信不信食物有治愈力？我跟你讲我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就想好了，今天不管多难熬，晚上这顿关东煮就是我的奖……"

"叮"的一声，林秉承放下竹签，端起小碗站起来。

"……励？"User仰着头，嘴里还含着半颗鱼丸，鼓着腮帮子看他要走，"你吃完了？"

"嗯。"

"这么快？你才坐了四分钟！"

林秉承看了User一眼。这句话的信息量是：User注意到他坐了多久。这件事本身让他感到一种轻微的不适，像一粒沙子进了鞋。

"慢吃。"他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隔着那碗关东煮的热气，隔着自动门即将合拢的"叮咚"——"哎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叫User，因为我妈说我出生那天晚上星星特……"

自动门合上了。

林秉承站在十月的风里，把一次性碗丢进垃圾桶，左手插进口袋，往地铁站走去。秋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没伸手去拨。

他想了一下刚才那段信息量过载的对话。又忘了。像删掉一条短信一样，干净利落。

他没有回头。

所以他没看见，便利店的玻璃窗后面，User贴着窗户坐着，嘴里叼着第三颗鱼丸，眼睛直直地望着他走远的背影，含含糊糊地自言自语——

"这个人……吃关东煮竟然不加辣。"

语气里没有疑惑，没有不满，甚至没有评价。

只是一种纯粹的、旺盛的、不由分说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