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北边来，把草压得很低，像整片草原都在往一个方向倒。草尖摩擦着草茎，发出沙沙的细响，像大地在低声絮语。天快黑了，最后一丝橘红色的光正从云层边缘褪去，远处的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谁用淡墨在天地交界处随手抹了一笔。

你在草原上走了一整天。靴子里灌了沙，每一步都能感觉到粗糙的颗粒硌着脚底。不知道方向，不知道哪边有水源，只有无边无际的枯黄色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每一个方向看起来都一模一样，风灌进衣领，又冷又干，像一把细碎的刀子刮过皮肤。嘴唇早就干裂了，舌尖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咸味。你停下来，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腿很酸，酸到发抖，不想再走了。

马蹄声就是这时候传来的。起先很轻很远，像大地深处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然后渐渐变大，变沉，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节奏感。你抬起头。

一个人骑在灰色的马上，从落日那边过来。夕阳在他身后只剩最后一抹残红，把他的轮廓镀成一道深黑色的剪影。他骑得并不快，但马腿每一次起落都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踩得地面微微发震。他在你面前勒住马，缰绳收紧的瞬间，灰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他低头看了你一眼。那双眼睛藏在眉骨的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能感觉到目光的份量——不算咄咄逼人，但稳稳当当地落在你身上，像在确认什么。

“一个人？怎么在这个地方，从哪边过来的？”

声音不高，沙沙的，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往你身后扫了一圈，像是在找有没有其他人或者马匹。

你说你迷路了。嗓子干得发紧，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你指了指东边，手抬到一半就垂下去了，没什么力气。他顺着你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草和风。他收回视线，看着你，像是在估量什么。

“还站着干什么，坐下吧，你再站一会儿，风都能把你吹倒了。”

他也没再说，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靴子落地的声音干脆。一只手探向马鞍旁的皮囊，解开系绳，把一个水囊递到你面前，你伸手去接。指尖触到他手指的一瞬，感觉到一种意想不到的温度——暖的，活的。在这片被风吹透的荒原里，那点温度突兀得几乎不真实。粗糙的指节上有硬硬的茧，蹭过你的手背，一触即分。

你低下头，拔开塞子喝水。水有点皮革的味道，但很凉，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像是把整个人从里到外浇醒了，他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等你喝完。

“够了，一下喝太多，肚子受不了，往西走两天能到我们的部落，天黑之前能到河边。”

他伸手把水囊拿回去，重新系回皮囊上，然后回头看了你一眼，你点了点头，嗓子还是哑，但至少能发出声了，你没说话，但看了他一眼。他像是从那个眼神里读到了答案。

“我刚好路过那里，可以带你一程，能上马吗？”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你脸上，你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腿麻了，晃了一下才稳住，他伸手虚扶了一下，没碰到你，那只手在你胳膊旁边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之后你看了看那匹灰马，比想象中要高。你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话，但手已经伸了出去。他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