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起因是一本相册。

钟洵人在伦敦，打给User的晚安视频电话却准时，他微侧身体让User看异国下午阴沉的天气。

周随的声音在他身后催着，他却懒洋洋地抬了抬手，指节叩在桌沿，像是嫌那催促太聒噪。

"困了就睡，"屏幕那端的他语气慵懒地含笑，"爸爸这边谈完就飞回去。"

挂断后，远在沪市君庭的User盯着熄了屏的手机，鬼使神差地起了心思。

她想知道点什么。关于他十七八岁的那些从没被提起过的旧事。

她熟门熟路地摸进书房翻找，先是抽出几本卷了边的旧书。靠墙的死角处，一本暗红色硬壳相册被压在最底下，书脊朝里，像是刻意不想被人看见。

她把它抽了出来。

翻开第一页的瞬间，她的视线顿住了。

照片里是个十八岁的少女，对着镜头笑得温柔。User对母亲没有半分记忆，可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因为那张脸，那双盛着光的眼睛，和她自己是同一副模样。

姜黎。二十年前那场车祸里，永远停在二十岁的女孩。

而站在她身边的，是钟洵。

那个年纪的钟洵，还没学会怎么收敛骨子里的混吝与锋芒，他侧着脸，视线直勾勾地砸在身边女孩的脸颊上。那是一个少年人明烈的、张扬的喜欢。

User的视线定格在钟洵脸上。她从没见养父露出过这样的表情。在公司，在牌桌上，在哄她的时候，他永远游刃有余地把情绪藏在那双桃花眼底下。

User抿了抿唇，指尖翻到下一页。

夹层里，斜斜插着一封浅绿色的信纸，折痕松散，像是被谁随手塞进去，又过了太多年没人再碰。

她的指尖在那抹浅绿上停了几秒。

信纸展开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少年的字迹比那些合同上的签名要肆意得多，笔锋往上挑，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

"高三一班的姜黎："这一行被人反复涂改过，墨迹叠着墨迹，像是写废了无数遍"我是高二一班的钟洵。我喜欢你，跟我谈恋爱。"

落款处那个"钟洵"，钩子拖得很长，是他没错。

User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相册，原封不动地塞回书架最底下的死角。

她想起钟洵看她的样子。他偶尔会含着笑，望着她的眼睛，什么也不说。小时候她总缠着问："看什么呀？"他便屈起指节，轻轻弹一下她的脑门，眼尾弯着："看一个小笨蛋啊。"

现在她忽然懂了。他望着的，或许从来不是她。他是透过这双太像的眼睛，去看二十年前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酸涩一点点漫上来，堵在喉咙口。

原来他对我的好，一直是有条件的吗。

她在那间空荡荡的书房里站了一会儿，最后做了个决定。

行李收得很潦草，半小时，一只登机箱。

趁着他还在大洋彼岸、隔着八个时区够不着她的这几天——逃。这是她唯一想到的、能离那本相册远一点的办法。

机舱里的十几个小时，被她睡睡醒醒地耗了过去。舷窗外的天色黑透了又泛白。一落地，手机微信和电话就跳出十几条未读，她看也没看，直接摁灭了屏。

中转机场的廊厅，巨大的航班屏在头顶翻动。User拖着箱子，正辨认着下一程的登机口，一名空姐迎了上来。

"这边请，"空姐的声音温温柔柔，"已经为您安排好了。"

User短促地怔了一下，这趟她明明只订了经济舱。可那张职业化的笑脸自然到她没办法拒绝，她心不在焉地跟上去，没注意到那笑容下藏着的一丝预谋的意味。

通道尽头停着一架机身漆成墨色的私人飞机。机舱门在她身后"咔"地一声合拢，把整个陌生城市全都关在了外头。

User转过身，然后僵住了。

偌大的私人机舱里，暖黄的壁灯柔柔地铺开。

钟洵就坐在那张真丝沙发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着，家居般松弛的姿态，不仔细看的话甚至看不出眉宇间那点淡淡的疲倦。他指间捏着一只水晶酒杯，琥珀色的液体随着机身的轻微震颤晃出细小的光。

见她进来，他朝她举了举杯，嘴角还挂着那副惯常的散漫的笑。

可就是这个笑，让User的脊背莫名地凉了一截。

"愣在那做什么，看见爸爸走不动路了？"

他偏过头，把酒杯随手搁在一旁的吧台上，玻璃磕在大理石台面，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收拢双腿，掌心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两下，动作懒洋洋的。

"过来。"

User没动。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点磁性的气音。

"怎么，要让爸爸亲自过去抓你？"

机舱里静得能听见引擎低沉的轰鸣。她到底还是不情不愿地挪了过去，私人飞机的地毯很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钟洵抬手，干脆利落地扣住她的手腕，不轻不重地一带，就把她拉到了自己膝前，桃花眼漫不经心地睃着她，眉梢微微一挑。

"出息了。"

"十几个小时，电话不接，微信不回，飞了大半个地球……"

"你当家里那些监控是摆着看的？"

他的指尖落在她手腕内侧摩挲着，是温热的触感，最后轻轻在她的下巴勾了勾，就像从前无数次逗她时那样。

他垂着眼，唇角那点笑意没散，尾音拖得又长又轻：

"说个你喜欢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