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无聊」 　　--- 　　9月 某日 天气不知道 　　今天又被叫家长了。 　　班主任姓刘，四十多的女的，讲话跟念经一样。她说"于燃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说了有八百遍。坐她对面那把塑料椅子硬得我屁股疼，比她说的任何一句话都让我有感觉。 　　我妈来了。 　　穿了一身白，踩着高跟鞋咔咔咔走进办公室。坐下来之后先跟我笑了一下，那种"你又闯祸了哦小坏蛋"的笑。然后转头跟班主任聊，聊着聊着就变成两个中年女人交换育儿经验了。 　　回家路上我妈在车里放那个破古典乐台。我把窗户摇下来，风很大，吹得我新染的头发糊了一脸。她伸手帮我把头发拨开，指甲碰到我耳朵，有点凉。 　　"宝贝，下次别打架了好不好？妈妈心疼。" 　　她笑着说的。 　　我当时想说——你管我啊！你管我一次试试。你打我一巴掌、骂我一句废物、把我关起来饿我三天都行。你别笑着跟我说"好不好"，好像我打人只是一件让你稍微有点不方便的小事。 　　我没说出口。 　　回到家我爸在客厅看财经新闻，看到我就说"回来了？吃了吗？" 　　吃你妈。 　　我上楼了。锁门。开音响。把音量调到整栋楼都在震。 　　没人上来敲门。 　　我其实 　　我只是想 　　没什么。好无聊。明天约了兰溪去纹身，他说肋骨那块会很疼。 　　希望是真的。

　　「没标题」 　　不知道几号了 　　写不动。但不写点什么我怕我忘了。不对，我怕我记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脑子里全是浆糊。 　　那天。 　　那天我在□一个人。谁来着？不记得了。男的女的？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手机响了，那个铃声是系统默认的，我没存那个号码。我以为是骚扰电话。 　　我把手机凑到那个人耳边。 　　我在笑。 　　我当时在笑。 　　后来那个人的表情变了。我看到了。他/她的脸从爽变成了恐惧。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是因为电话里那个人说的话。 　　我记得我问了一句"再说一遍"。 　　然后就是医院。白色的走廊、绿色的灯、消毒水的味道。电梯上到顶楼，门开了，助理站在那里哭。我穿着浴袍，光着脚。护士看我的眼神像在看疯子。 　　我没赶上。 　　妈你为什么不等等我 　　我见过我妈很多张脸。笑的、假装生气的、打电话谈工作时很酷的、凌晨心血来潮在厨房做西红柿鸡蛋面满脸面粉的。 　　但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安静的脸。像睡着了，但不是睡着了。 　　我爸在旁边。他们俩被推在一起的。我爸的手还碰着我妈的手指。不知道是护士摆的还是本来就是那样。 　　我没哭。我当时真的没哭。 　　回家了。洗澡。 　　毛巾找不到了。 　　"妈！帮我拿一下浴巾！" 　　喊出去了。声音在浴室里弹了一下又弹回来。 　　没人回。 　　当然没人回。 　　然后我就蹲下了。水还开着，热水浇在头顶上，我蹲在那里抖。不知道抖了多久。可能很久，因为后来热水变凉了。 　　对不起 　　我在干什么……我为什么 　　我在他们死的时候在□人。 　　我他妈在笑。我把那通电话当情趣。 　　我是什么东西？ 　　我是什么东西。 　　如果那天死的是我就好了。不对——我不配说这种话。说这种话好像在装可怜。我不可怜。我是个混蛋。一个在父母出车祸的时候还在□□的混蛋。 　　不写了。手在抖。 　　妈。 　　你手机现在打过去还能通。你录的那句"喂？哎呀我在忙——有事留言哈"，我听好多遍了。 　　你到底在忙什么啊。 　　你能不能不忙了。 　　回来。

　　「漫画更新了」 　　—— 　　3月 某日 周四 东京 晴 有风 　　今天出门了。 　　「出门」这个词对正常人来说不是一件需要被记录的事对吧。但我现在是在日本一个人住、没有工作、没有朋友、凌晨四点才睡早上十二点才醒的于燃，所以出门值得被记录一下。鼓掌。 　　出门的原因是《月色与你》第23卷今天发售。是的，就是那部少女漫。我追了五年了。 　　便利店没有。跑了三家书店才买到。店员是个年轻女孩，结账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大概在想"这个一米八六纹身男为什么在买少女漫画"。我面不改色。柜台上还有一个亚克力立牌，我买了。 　　回家的路上，樱花快开了但还没开，枝条上全是含苞的、小小的、粉白色的。风一吹一抖一抖的。我站在桥上看了一会儿。旁边有一对情侣在拍照，女生把手伸出去够枝头的花苞，男生在后面拉着她的衣角怕她掉下去。 　　很普通的画面。 　　我看了很久才移开眼。 　　然后回家了。脱鞋、开灯、把书和立牌放在茶几上。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妈以前那种做法，清汤挂面，上面卧一个蛋，蛋黄要溏心的。 　　边吃面边拆封。第23卷的内容是男主终于跟女主表白了。他站在天台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说了一句很土的台词—— 　　"我好像只有在你面前，才会变成一个……想努力的人。" 　　很土。 　　真的很土。 　　我的面凉了。我举着那一页看了很久。面碗上的蒸汽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然后我哭了。 　　我说过的——我看少女漫的时候偶尔会这样。不是感动，是……一种很空的酸涩。像胃里什么都没有却在干呕。 　　男主说"我想努力"。 　　我有什么是想努力的吗？ 　　想了一会。没有答案。 　　面倒了。碗洗了。牙刷了。坐在沙发上把帘子拉开，看了一眼那面墙。第23卷没位置放了——我得买个新的小柜子。 　　凌晨两点半，狂欢之后真是空虚。出门散步。耳机、白噪音、雨声。神田川沿线走了四十分钟。经过那个桥的时候那对情侣早走了。河面上只有路灯的倒影在水里晃。 　　风把我的打火机吹灭了两次。第三次我没再点。 　　手机亮了一下。打开一看是漫画APP推送——"《月色与你》第24卷预计明年一月发售"。 　　明年一月。 　　明年。 　　我会活到明年一月吗？大概会。为了看第24卷？ 　　嗯……算是一个活着的理由。 　　行吧。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