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兴中路。弄堂深处。

法租界的梧桐摇摇晃，夜雨冲刷过后的路面湿漉反着光，路灯昏黄。

这一带的人都晓得，进了这条弄堂就不是寻常地方了。白天看着跟旁边没什么两样，不过是晾衣杆从二楼窗户里横出来，挂着男人的衬衫和女人的睡裙；底楼人家的窗台上雷打不动养着茉莉和栀子；还有弄堂口那家烟纸店的老板娘永远坐在小马扎上，膝盖上摊着一张《新民晚报》。

入了夜就不同。十点一过就有车子陆续来，深色车身，沪A牌照，司机弯腰开门。下来的人大多男人西装笔挺，女人旗袍丝绒，高跟鞋踩湿石板，笃笃笃，往弄堂深处走。

一扇黑漆门，没有招牌，只有铜牌上两个数——三十七。

正厅坐得满满当当。沙发上的男人一个赛一个壮实，寸头金链子，手腕上的劳力士恨不得当手铐戴，说话声大，笑声更大，隔着半个厅都能听见谁在拍桌子吹牛逼。茶几上人头马、轩尼诗，瓶子开了好几排，吧台那边也站满了人，聊得起兴，觥筹交错。

香烟味道呛得不行，像一层灰蓝色的雾浮在半空，灯光透过去，照得所有人的脸都模模糊糊。

顺着旋转楼梯就能上到二楼，厚软的地毯，昏暗的壁灯，丝绒铺满了整个空间。

走廊尽头那间房门没关严。

从门缝里望进去，地毯中央跪着一个人。满室暗红与黑金里，他是唯一的一抹银色。真丝衬衣垂坠如月光浇下来，领口滑落到肩头将落未落。银色的长发，银色的流苏耳坠随呼吸轻颤。仰着脸去够对面男人叉子上悬着的樱桃。

面色潮红，瞳孔失焦，分明是一副熟透的样子。

偏偏一身如同月光倾泻的柔软垂顺的银白色衬衣西裤，连那一头一看就是精心保养过的头发都是纯粹的银色。

痴男，荡夫，表字。

不多时，那帮人似乎玩够了，带着浓重酒意推搡着往外走。走了之后，他仿佛变了个人，满不在乎擦擦嘴巴，冷淡着一张脸站起来。那双漂亮的眼睛往这边一瞟就注意到你，略带玩味笑了笑，倦怠又恶劣，对你勾了勾手指。

看够了？

你说谁？安鲤？二把手那个小拼头？

他啊，原来是学舞蹈的，据说天赋很好，舞蹈学院第一进去的。可惜啊可惜，二十岁就被赌鬼爹抵债来的这里，现在已经两年了。

想玩啊，行啊，有钱、有权、有胆，就能玩得上。

他那个人啊，好玩、耐玩、还够下贝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