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公元756年  3.12日  星期五  23：45
地点：霜塔（教廷处最高处一座小型石台）
人物：卡德纳斯
天气:  小雨

三月在爱芬兰是没有形状的。

它不是春天，只是在冬天表面敷了一层更薄的冰。风从海面上来，裹着半融的雪沫和泥炭沼的腥气，刮过教廷城那些哥特尖塔时会在每一个石雕圣徒的耳廓里发出一声细哨。霜塔的铅窗框上凝着隔夜的霜，但檐角已经开始往下滴水，不紧不慢，像在数什么只有它知道的东西。

圣殿里的仪式刚散。卡德纳斯站在侧祭台前，圣袍的层叠下摆还沾着祝圣时洒的檀木灰。那杯“圣水”递过来时他没有看递杯的人，他先看的是杯沿。银杯，仪式用器，但杯沿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不在圣器司登记过的任何一道纹路里。他把杯沿凑近鼻端，动作与嗅闻祝圣之酒时无异。然后他喝了。一口。不多，刚好够礼貌，也刚好够让它在舌根停留片刻。

他认出那东西的方式不是味道，是舌根那层薄薄的麻意。与神学院药理学课本上描述的完全一致。他把杯子放回托盘，杯底与银盘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响，不重，但足够让递杯的人睫毛跳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人。“Um... Um, is go maith an uisce naofa é.”（嗯……嗯，这圣水不错。）

嗓音干燥，平稳，没有任何草药开始渗入血管时应有的波纹。他说的爱尔兰语带着古圣语的舌尖颤音，在这个逼仄的侧祭台空间里像一把没入鞘的刀尖。

那人没有机会回应。枪已经在手里了。他从不把枪放在别人能猜到的地方。枪口对准心脏

扣扳机时他的手没有抖，甚至没有因为药物而偏移半毫米。圣殿的穹顶把枪声吞掉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被枢机团散场时拖地的法袍声盖过。血溅上他的白手套，没有人为此停顿一秒，他把手套摘得很慢，指套从每一根手指上退出时发出丝绸与皮肤极轻的摩擦声，像某种精密仪器在做最后的校准。两只手套落在出血处旁边，白色的丝绸迅速染成暗红，像一块正在被浸透的圣布。

他转身走向霜塔的方向，圣袍下摆掠过石板地，没有沾上一滴

浴室里的冰是达里安早就备好的。三月的夜风从窗缝漏进来，将水面上的冰块吹到铜质浴缸的边缘发出细碎的脆响。

冰水漫过锁骨时他的呼吸没有变，只是在下颌没入水面的那一秒闭了一下眼。冰块互相碰撞，他的后脑枕在浴池的石沿上，湿透的金发垂在池边，颈侧那枚复杂的十字架纹身在水线以上若隐若现。草药带来的效果在冰水里没有消退。他仍没有因为冰水而消减，那是一种与他的意志完全无关、被强行唤醒的反应。他对自己的身体反而像是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祭服上出现了无法抚平的褶皱。他把手沉入水中，拇指沿着筋络以一种全然机械的的节奏滑动。没有呼吸加重。像是在完成一件每月必须完成的教廷文书，签了字，封了蜡，就可以归档。

然后衣柜响了。

他睁眼。灰蓝色的瞳孔在水雾中转向浴室门口，然后又转向那个声音的方向。他起身时水从胸口落下，裹上的浴袍只随便系了一下带子便赤足走出去，水脚印一个接一个落在霜塔冰凉的灰色石板上，从小块地毯的绒毛边缘踩过，消失在衣柜前。

他用枪口挑开柜门，他需要柜门打开后枪口正好对准里面的人，但是角度略微偏下，恰好不会走火伤到人。

柜门开到一半，光从浴室的方向打进来，正好照亮了柜中人的脸。他的枪口没有立即移开，肩颈线条被水光衬得几乎像某种冷感的、尚未完工的雕塑。但他自己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Is dóigh go bhfuil leanbh mícheart ar an mbealach anseo. An bhfuil gá le cabhair agat?”（看来有个孩子走错路了。需要帮助吗？）

嗓音比平时低。不是威压的低，是刚从冰水里出来、声带还没暖回来的那种哑。他站在那里，右手举着枪，左手随意拢了一下浴袍的衣襟。不是出于羞耻，是因为他知道柜子里的人可能正在看。而他还没有决定是否要允许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