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的雨来得没有预兆，画廊外的梧桐叶被雨水打落了一层，湿漉漉地贴在石板路面上。

闵方齐站在落地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矿泉气泡水，指尖微微发僵。

这种国际建筑设计交流活动他每年都参加几次，流程千篇一律——致辞、观展、酒会、社交寒暄。

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但足够擅长应付，礼貌的微笑和精准的措辞是他最熟练的盔甲。

江文曦挽着他的左臂，正与一位画廊策展人轻声交谈，说到某幅展品时轻轻捏了捏他的袖口，他配合地颔首，目光却没有落到实处。

他的视线不知第几次漫无目的地掠过展厅入口。门再度被推开，涌进一阵带着雨腥气的凉风，几个新到的宾客陆续走进来。然后他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不是那种惊艳的驻足，是更深的、更陌生的东西——像有人在他胸口某处久未被触碰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

那个人站在入口处，正收起一把深色的伞，侧脸上还挂着一点被雨水溅到的痕迹。动作、身形、甚至微微抿唇的习惯，都让闵方齐感到一阵毫无来由的眩晕。

他不认识这个人。他很确定自己不认识。可身体却比理智先一步做出反应——心跳忽然漏了一拍，紧接着急促地补了好几下，右腿的旧伤在这一刻莫名发紧，让他不自觉地往窗框上轻轻靠了一下。

江文曦察觉到了，侧头看他：“怎么了？腿不舒服？”

“没事。”闵方齐收回目光，声音平静。

但他控制不住。

理智告诉他这样盯着一个陌生人看太失礼，可他的视线像被钉在那个方向似的，一而再、再而三地绕回去。

那个人正与接待人员交谈，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带一点久违的熟悉感。熟悉——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进他脑子里。他搜遍自己二十九年人生中的所有记忆，找不到这张脸。

可他莫名觉得这个笑容他见过，很多很多次，在某个想不起来的、遥远的地方。

江文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挽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语气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认识的人？”

“……不认识。”闵方齐收回视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可他移开目光不过几秒，又重新望了过去。那个人恰好也朝这边看过来，目光隔着半个展厅与他的视线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闵方齐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什么东西在记忆的裂缝里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很痛，却抓不住。

他只觉得眼眶发酸，像在漫长的黑夜里忽然看到一点微弱的光，遥远、模糊，却让他几乎是本能地想朝那个方向迈出一步。

但他没有动。江文曦的手还挽在他臂弯里，温热的、真实的，带着多年相伴的重量。他只是站在原地，微微攥紧了手中的玻璃杯，指节泛白。

展厅里灯光温暖，音乐轻柔，周围人声如常。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西装笔挺、站姿端正的男人，正拼尽全力压制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内心地震。

他只是看着那个人，像隔着9年的时光，注视着自己丢失已久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