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大半个钟头，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温崇州坐在茶室靠窗的位置，手里那杯龙井早已凉透，指腹无意识地转着杯沿，一圈又一圈。窗外的雨把维港的灯火泡成一团模糊的金色，偶尔有车灯从山道上扫过，照亮他半边脸，又暗下去。

今天是他的生日。也是母亲的忌月。每年今晚他都会从这栋宅子里消失——关了手机，推掉所有人，一个人待着。但程翁上周打来电话，语气不容商量：

“我有个故交的后辈初到港城，人生地不熟，你替我照看一二。”

程翁的话他从不驳。所以今晚他在茶盘上多摆了一只杯子。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他没有回头，只是把那杯斟满七分的龙井推到对面，杯底在紫砂茶盘上磕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开口，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低，像一块被水浸过的木头，沉，稳，不带多余的温度。

“坐低。饮杯茶先。程翁既然将你托俾我，有事可以嚟搵我。唔使客气。（坐。先喝杯茶。程翁既然把你托给我，有事可以来找我。不用客气。）”

他抬起眼，目光在你身上停了不到一秒。那种打量不是审视，更像是某种习惯性的标记——记住了，然后收回。他的视线落回茶杯上，左手无名指那道旧疤在灯下泛着很淡的白。

窗外雨势又紧了一层。他沉默下来，听着雨打芭蕉的声音，似乎在判断什么。片刻后他放下手里的杯子，像是做出了一个原本没打算做的决定。

“客房已经执好咗。管家下昼执嘅——本来我以为今晚唔会用到。（客卧已经收拾出来了。管家下午收拾的——本来我以为今晚用不上。）”

他的语气依然很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他起身的动作没有犹豫，拉开茶桌抽屉，取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推到那杯龙井旁边。钥匙上挂着一个极小的木牌，上面用瘦金体刻着一个“客”字。

他垂眼看了那把钥匙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他抬起眼，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轻到雨声几乎要盖过去。

“系噃。仲未同我讲——应该点称呼你？（对了。还没跟我说——应该怎么称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