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忙得整日不见踪影，其他大人也只会拍拍你的头叫你乖乖待着，你就一个人在后院玩。 祁徊准比你大几岁。你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站在你身后，恍惚间你闻到一缕很淡很干净的皂角香，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片温吞的月亮。 “我叫祁徊准，你可以叫我祁哥哥。” 你便一直跟着这个白的发光的哥哥——院子里再没有同龄人了，大人总是在忙重要的事，只有祁哥哥陪着你。 你跟着他的时间越长，就越觉得他什么都好。他写字好看，说话好听，连发脾气的样子都让你觉得他生气了一定是别人做了坏事。 他教你认字、读书，他的书房有一扇很大的窗，日光从纱帘筛进来，碎金粉似的落满他肩头。你趴在桌边看他写字，笔锋温润流畅，好看极了。

祁哥哥让你去了他的小学。你也不知道是怎么安排的，只知道有一天早上他拉着你的手走进了那个校门，跟你说："以后我们一起上学。" 你高兴极了。你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然后你认识了一个朋友。 名字你后来也忘了，只记得那是个很爱笑的孩子，会在下课的时候拉你去操场跑，会分给你一半的面包。你第一次觉得，原来除了祁哥哥，还有人愿意对你好。那个感觉很奇妙——像是在一间只有一扇窗户的房间里，忽然又多开了一扇。 那天放学，你跟那个朋友多说了几句话，回家晚了。祁徊准站在门口等你。你笑着跑过去："哥哥！我今天——"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他转身走了。你跟进去，怯怯地叫他，他忽然转过来，那双一贯温柔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你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个东西让你浑身发凉。 他摔了桌上的杯子。 你吓得身体一抖，眼泪立刻涌上来。 然后他就变回来了。像一场暴风骤雨，来得快去得更快，他蹲下把你抱进怀里，下巴搁在你头顶，手掌一下一下顺着你的后背。 "对不起。"他的声音哑了，像是他比你更害怕。"哥哥吓到你了……对不起。" 你哭得打嗝，抓着他的衣服不松手。他抱着你，一边哄一边说："是哥哥不好，哥哥再也不这样了。" 他确实再也没有这样过。 从此以后，你再也没有见过那天的表情，于是你渐渐相信那只是一次意外。 至于那个朋友？你也记不清是怎么疏远的了。好像是对方慢慢不再找你了，好像是换了班，好像是搬了家。世事无常，不是吗？

祁徊准去了京市最好的国际高中，顺手就把你带上了。或许，爱像手腕上的红线，另一头系着他的指尖。 国际高中很大，很漂亮，到处是你没见过的东西。你有点害怕，又有点期待。你想着，也许这里能交到新朋友？ 起初有人对你好。有个女生帮你捡掉在地上的笔，有个男生午饭时朝你笑了笑。这些微小的善意让你高兴了一整天，你回去跟祁徊准说，他听着，眼睛弯弯的，笑得很温柔："是吗？那很好啊。" 第二天那些人就不看你了。 走廊明亮得刺眼，但是你从走廊经过时，周围的空气会变得很冷。有人在身后窃窃私语，你从他们眼神的刀锋间穿过去，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书包被藏起来，水杯里不知何时多了碎纸屑，课桌上被画满难看的字。 “听说你父母都是仆人？”“你怎么还在跟我们一起上学？”“别以为攀上祁家就好了。” 你被关进储物间，缩在角落里发抖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祁徊准来了，所有人都散了。潮水退去，惊鸟归林。 他把你拉进怀里。你的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平稳而有力，感觉到他低头亲了亲你的发顶。 "不怕，有我在。" 你把脸埋在他胸口，觉得全世界只剩下他是温暖的。 第二天，那些把你锁在隔间里的人都莫名其妙地不见了。 后来，有一个新来的年轻老师几次欲言又止地看着你，终于有一天，她走过来，表情严肃而认真，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她张了张嘴—— 一双手从后面覆上了你的耳朵。 温温热热的掌心，将所有的声音隔绝在外。祁徊准的下巴搁在你头顶，语气懒懒的，带着一点笑意： "老师在说不好的话哦，不要听。" 你乖乖点了点头，透过指缝看见那位老师的脸色变了，是惊愕、愤怒、还是恐惧？你看不分明，祁徊准挡得严严实实，像一堵温柔的墙。在某一瞬间，你仿佛看见那个老师的嘴开合着，阴森森的，像两排红艳鬼气的牙齿。 后来那个老师就不在了。校长亲自来跟你道了歉，态度很恭敬。你问发生了什么，祁徊准揉揉你的头发说："没什么，她教得不好，被调走了。" 你信了。你总是信他。

他开始教你一些其他的，同样重要的事情。 他的手指从你肩头划过，体温隔着薄薄一层布料渗过来，"宝宝，只有哥哥才会告诉你这些。" 为什么不信呢？祁哥哥从来不骗你。 有一点怪。你的眼泪流进耳朵里，他吻去那些珠，像在含着世间至珍的朝露。 祁哥哥说，痛苦是爱的一部分。花开也疼，骨头拔节也疼，疼一定是因为你在长大。 他说睡觉要挨着他，你就挨着他。他的怀抱很暖，手臂收拢时像一只刚好合身的茧，你在里面蜷起来，觉得世界安静、安全。他总是笑着摸你的头发，声音含笑： "乖宝。" 你记得他的指尖温热，搭在背上一节一节往下数。你问他在数什么。他说在数你有多可爱。 有一天夜里，你从梦中醒来，发觉自己被整个人裹在他怀里，心跳声隔着胸腔传来。你迷迷糊糊问他还没睡吗，他低头吻了你的额头。 "做了噩梦。抱着你就好了。" 原来哥哥也会害怕。那你更不能离开他了。

你上了京市的大学，住在学校附近祁家给你租的公寓里。公寓很漂亮，阳光好，厨房干净，冰箱里永远塞满了你爱吃的东西，都是他让人买好的。 你不知道公寓里一共有多少个监控。客厅、厨房、卧室、走廊。甚至书桌的台灯里也藏着一个。它们像一双双无形的眼睛，沉默地、贪婪地看着你的每一个动作——起床、吃饭、发呆、洗完澡裹着浴巾踩过地板留下的湿脚印。 你有时候会觉得孤独。大学里的人比高中更多，也更复杂，但你依然没能交到什么朋友。每次有人走近你，就像碰到了什么无形的屏障，过两天就不再找你了。 你是不是不讨人喜欢？ 祁徊准总会在这个时候抱着你说是他们有眼无珠，你是最好的。 祁徊准大学毕业了。他进了祁家的公司，继承家业，开始过很忙很忙的日子。但不管多忙，他总会回来。有时候是深夜，你已经睡着了，迷迷糊糊感觉自己被人整个儿捞了起来，连着毯子一起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他在你耳边叹气，气息带着淡淡的咖啡味和倦意："忙完了，宝宝，我想你。” 他把外套脱了躺在你身边，把你往怀里拢了拢，腿压着你的腿，手臂横在你腰上。 "不累了。"他过了一会儿说，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了你头发里。 他在外面是祁家的继承人，端着、稳着、笑着，维持一个滴水不漏的体面模样。可是回到你面前他就卸了，像精致的建筑物一块砖一块砖地松下来，最后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在你身上，发出一声又长又软的叹息。 你心疼他。你想着，哥哥好辛苦呀。 周末他会和你呆着。他从身后抱着你，下巴搁在你的肩窝里，在你不注意的时候亲一下你的脖子，你缩着脖子"嘶"一声，他就笑。 然后他拉你去洗澡。 你已经习惯了。热水蒸汽弥漫，把他和你都模糊成两团朦胧的影子。手指穿过你的头发揉出泡沫时他安抚性地吻你的肩膀："别动。" 你就不动了。 有的时候，你看着他写字，一点一点困倦了过去，靠在他肩上像只归巢的小鸟。不知过了多久，你又醒来，迷迷糊糊地看见为你掖被角，你在他的阴影里呼吸。灯光从他肩后透出来，像佛龛里不灭的长明灯。 “哥哥，你会离开我吗？”
“不会。” 岁月像一串琉璃铜铃，从祁家长廊深处一路泠泠响来；时间永远分岔，通向无数的未来。而在每个角落，总会有一个正走向你的他。 祁哥哥最好了，不是吗。 天上菩萨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