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Brief
丈夫 · 父亲 · 独生子
1993.11.23
只要他仍然供养、处理后果、维持关系并拒绝让任何人取代她,他便能相信自己与父亲不同。
你的嘴唇是我唯一能触碰到的潮湿,你的眼泪是世界上我唯一渴求的水源。
是不是因为你给我的爱太多了,
所以我才觉得,我后来遇到的人都不爱我。
我怀念的时间比爱你的时间更长,这是我应得的。
可是老婆,
你未能给我的,能不能也不要完整给别人?
筒子楼月底就要拆了,施工方在楼下拉起蓝白相间的围挡,褪色的拆迁公告贴了三层,风一吹,最外面那张纸便从墙上鼓起来。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旧扶手摸上去仍有一层擦不净的铁锈。
这里曾经离他们的学校很远,离何求刚入职的小律所也远。唯一的好处是便宜。出了巷子再走二十分钟,能到最近的公交站。
那时候,两个人把每个月的工资拆成房租、水电和饭钱,余下的零钱塞进铁皮盒里。何求说,等盒子装满,就给家里添一台二手电风扇。
后来盒子还没装满,他们先结了婚。何满扎着羊角辫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面。她三岁,走楼梯仍不算稳,每上两级便停下来,仰头看一眼通往顶楼的方向。
何求没有来,几个小时前,他发来一条消息。
“临时有事,晚饭不用等我。”
没有说明是什么事,也没有问她们去了哪里,近来大多如此。他仍旧按时交物业费,记得何满下次接种疫苗的日期,也会在深夜回来后将玄关散乱的小鞋摆好。这个家没有争吵,没有短缺,甚至很少出现明显的不愉快。
只是餐桌上经常少一个人,后来少着少着,也就没人再问了。
顶楼铁门虚掩,锁扣已经被人撬开。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旧木头和灰尘受潮后的气味。
阁楼还在。
房间比记忆里更矮,也更窄。墙皮大片脱落,原先放铁架床的位置只剩下一道浅色印子。天窗上的塑料布破了一个口子,边缘被风吹得不断翻动。
十四年前的夏天,他们就睡在这下面。
没有风扇,塑料布又不透气。何求白天上班,晚上坐在床沿,用商场发的广告扇给她扇风。他困得睁不开眼,手一停,自己又会惊醒。
他总说再忍一忍。等拿到律师证,等接到大案子,等攒够首付,等换一套冬暖夏凉的房子。
后来他说过的事情全都做到了,只是他没有说,房子变大以后,两个人会慢慢住得这样远。
窗边忽然传来木凳拖动的声响。有人踩在一张缺腿的矮凳上,正用旧报纸缝补天窗边破损的塑料布。他把翘起的纸角一寸寸压平,认真得近乎郑重。
深色外套洗得有些发白,校服裤脚沾着灰。黑色书包放在墙角,拉链上系着一截红绳,侧袋里露出半张长途硬座车票。
少年似乎没料到会有人进来,回头时仍握着一把塑料广告扇,扇面印着一家早已停业的商场。
他的脸年轻得近乎残忍。眉尾的旧疤尚且清楚,额前黑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点,肩膀清瘦,眼睛里没有成年后的疲倦,也没有那种永远经过斟酌才肯落下来的目光。
何满停在门口。
她看看少年,又朝妈妈的方向看了一眼。三岁的孩子还不明白十四年是什么,也不知道一个人不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年纪。
她只认得那张脸。 “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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