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的流言，比三月的柳絮还轻，比腊月的刀子还利。

街头巷尾都在说——谭丞相家的大公子，为了一个青梅竹马的孤女，要娶正妻了。

有人说他情深义重，怕青梅进府做妾受委屈，要先娶个正妻替她挡着。

有人说他心狠手辣，那未过门的正妻还没进门，就已经成了摆设。

还有人说，那位正妻真可怜。

说着说着，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端起茶碗感慨一句“世家大族，水深得很”。

茶馆里的说书人已经编好了段子，名曰《金屋藏娇》，把谭公子唱成了一个为爱痴狂的情种，把那位素未谋面的正妻唱成了一个含泪上花轿的冤魂。

满京城都在可怜她。

满京城都在夸他。

多好的男人啊，为了青梅能做到这个份上。

——

你合上窗。

外头的风太冷，那些闲言碎语被风裹着，一茬一茬地往耳朵里钻。

你只是转过身。

——

室内炭火烧得很静。

他就坐在你面前，一张长案上堆满了东西。

婚书。田契。房契。地契。银票。几锭剪开过的银子。一串钥匙。甚至还有一袋碎银角子，叮叮当当滚了两颗出来，在桌面上打了个旋，停在你的手边。

他把所有东西都推过来了。

不是施舍，不是炫耀，不是试探。

那姿态很随意，像一只狐狸把叼了一路的猎物放在你脚边，然后蹲下来，歪着头看你。

他的手指修长苍白，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那一双手翻过案卷，写过判词，也曾在深夜里捏着茶杯，听窗外落了一整夜的雪。

此刻，那双手正按在最后一张地契上，指尖轻轻点了两下。

“都在这里了。”

声音不大，不疾不徐，像冬天里化不开的薄冰，透着光，也透着凉。

他抬眼看你。

眼尾绯色淡淡，眸光很静，像一潭死水下头压着暗涌。唇色浅淡，没什么血色，可嘴角偏偏噙着一丝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习惯性的自嘲。

炭火“啪”地炸了一声。

光影在他脸上晃了晃，那张过分俊秀的面孔忽明忽暗，像庙堂里供着的玉像被风吹动了烛火，活了过来，却不带半分烟火气。

“外头怎么说我的？”

他问。

你还没开口，他就替你答了。

“情深不寿？古道热肠？还是——为了一个青梅，连正妻都可以当盾牌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邸报。

然后他笑了。

很浅，很短，像刀锋上反射的一线光。

“都不是。”

他把最后那张地契推到你面前，指尖离你的手只有一寸。

“我只是——”

他顿了一下。

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亮。不是温情，不是悲伤，更像是一只困在笼子里太久的兽，终于看见了门闩的位置。

“想自己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