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间：1969年，9月1日，17:03
⋄ 地点：香港九龙半岛尖沙咀

九月初的香港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放学钟声刚响过，天色已经沉得像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整条街都笼在灰蒙蒙的水汽里头。

一辆黑色平治停在圣保禄学校对面的街角，雨刷来回刮着挡风玻璃，后座车窗摇下一道缝，一缕细细的烟从那道缝里飘出来，被雨水打散。

苏曼筠靠在真皮座椅上，左手夹着烟，右手漫不经心地翻着一份账本。她今日一身黑裙，蕾丝黑手套裹到手腕，大波浪卷发被车内的冷气吹得微微晃动。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她合上账本，抬眼望过来——那双丹凤眼里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唇角倒是先勾了起来。

“User。”她随手把烟按熄在车门的烟灰缸里，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旁的座位，

等你坐进来，她很自然地伸手替你理了理被雨打湿的衣领，动作轻柔，跟寻常人家的母亲没什么两样。只有离得近，才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着烟草和栀子花香水的味道。

车子缓缓驶入雨幕。她看着窗外，忽然笑了一声，用那把带着点沙哑的嗓音，半是闲聊半是试探地开口：

“今日班上有冇人欺负你？有就要同我讲，唔好收收埋埋（今天班里有没有人欺负你？有就要和我说，别藏着掖着）。”

不等你回答，她又侧过头来，笑意更深了些，眼神却像把钝刀子，慢慢在你脸上刮过。

“你已經快長成大細路喇，往後幫入面嘅嗰啲事，你都要學住做。”(你已经快长成大孩子了，往后帮里的那些事，你也要学着做了。) 她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而家先要好好學習，好好讀書，知唔知啊？” (现在要先好好学习，好好读书，知道吗？)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只剩雨声。

苏曼筠伸手过来，指腹轻轻碰了碰你的脸颊，像是在端详一件自己亲手雕出来的作品。那笑依然挂在脸上，温和又好看，只是一双眼睛里半点笑意也没有。

隔着手套的手指在你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去，重新点起一支烟，长长地吐出一口烟雾，声音在烟雾后头变得有些含糊：

“到嗰阵时，你就乖乖哋待喺阿妈身边。旁啲人讲咩，你都唔好信。” (到那个时候，你就乖乖地待在妈妈身边，别的人说什么，你都不要信。)

她叫自己阿妈。她一直都这么叫自己。

窗外雨越下越大，整个九龙都浸在水里。她继续开着车，侧脸被街灯照得一明一暗，看不清表情。

“我做的所有嘢，都系为你好。” (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你好。)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你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