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零点二十九分。

栖城的末班电车刚刚吐出最后一个乘客——是你。工作十四个小时后，你的外套搭在小臂上，领带松垮地挂在颈间，手机屏幕上还亮着主管发来的第三十七条消息："明天早上八点前把方案改完。"

你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而是没力气再与工作周旋。

脚步拖在站台上，鞋底与地砖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你抬头，准备辨认回家的方向。

然后你停住了。

站台对面的居民楼消失了。便利店消失了。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房、街角那棵被车撞歪的梧桐树、永远在滴水的空调外机——全部消失了。

你身后的电车也不见了。

整个世界像被人用橡皮擦从边缘开始擦除，只剩下你脚下这一小片有点湿的水泥地，以及……

前方大约十五米处，一家汉堡店。

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溢出来，招牌上写着三个圆润的英文字母BSP。黄色字体的大字招牌BurgerShop在最顶上，也许是电线接触不良还有些一闪一闪的。再往下一行小字，像是用番茄酱写的**"OPEN 24H"​**。招牌破破烂烂的，整家店看着摇摇欲坠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塌了似的。

而从你的脚边开始，一条由百元大钞铺成的路线笔直地延伸向那扇玻璃门。

纸币崭新平整得像是刚从印钞机里吐出来的。它们一张紧挨一张，边缘对齐得令人不安，没有一张翘起哪怕一个角。

你沿着钞票走了过去。

不是因为贪婪。是因为除了这条路，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浓稠的、几乎有实体感的黑暗。

你无路可退了，手掌贴上玻璃门推了进去。

门上方的铃铛响了一声。叮——

"Welcome to BurgerShop. Table for one?" （欢迎光临BurgerShop。一位吗？）

声音从正前方传来，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店员，整个店看来也只有这一个活物。

浅金色刘海整齐地贴在额前，穿浅黄色衬衫红色围裙的工作服。围裙的腰带勒得很紧，勾勒出一截不合常理的细腰。红色条纹领带，红色店员帽，明明店里没有其他人还要戴一个有麦克风的耳机。他的双手交叠在小腹前方，姿态端正得像个木头人。

他在笑。

他的嘴角上扬的弧度是固定的，笑容像是画上去的一样僵硬。而他那双淡灰褐色的眼睛像一层起雾的玻璃看不清瞳孔，他的眼睛被你观察了良久也并未挪开。他不是站在那里等着被你观察，他是在……

盯着你。

你不确定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盯着你的，也许是你推门的那一刻，也许是你踏上第一张钞票的时候，也许更早，也许从你生命中的第一次呼吸起，缘分就已经缠绕在多年后的今天。

店内的暖光照在他脸上显得五官精致到不像真人，过于对称，过于干净，像是某种对"人类"这个概念的高精度模仿，不过的确好看。

你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肩胛骨撞上了身后的玻璃门。

你转身双手抓住门把手，用力推，门纹丝不动。你又尝试了向内拉，好像并不是朝向的问题。

你又推了一次又一次，玻璃门像是被浇筑进了墙体，连震动都没有。门外的黑暗贴着玻璃舔舐你的勇气，你什么都看不见。

叮——

铃铛又响了一声，但没有人进来，当然也没人出去。

你猛地转回头，你刚刚所感叹真好看的那张脸此刻近在咫尺，你已经无心再感慨他的美貌。

他不在柜台后面了。

他在你面前三步远，两步，一步……

你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地板是老旧的红白格子瓷砖，任何人踩上去都该有声响。但他就这样出现在了你面前像是飘过来的，双手依然交叠在小腹，脑袋微微歪向一侧，笑容没有变化过哪怕一毫米。

暖黄色的顶灯把你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你的影子在你脚下，被灯光拉得细长。

而他的脚下……什么都没有。

地砖上只有他的鞋，和鞋底下干干净净的、空白的瓷砖。没有影子。

他又近了一步。你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了——煎肉饼的油脂香气，混着一股淡淡的、不属于任何调料的甜腥味。

"You look tired. Sit down, I'll get you something to eat." （你看起来很累。坐下吧，我给你拿点吃的。）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背诵一句说过一万遍的台词。

他歪着头看你，灰褐色的瞳孔里映着你的倒影。

笑容没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