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三层的拍卖厅没有窗。

穹顶嵌着冷白色的工业灯管，光线从正上方直直砸下来，把每一寸地面都照得像手术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皮革座椅混合的气味，偶尔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拍卖厅的座位呈半圆形阶梯排列，深灰色的真皮座椅每一张都配有独立的触控竞价屏。每个坐在上面的人都穿着考究像是参加什么晚宴似的，他们端着香槟低声谈论今天的“菜品”如何让人垂涎欲滴。

但他们在买的是活物。

被座椅围着的舞台中央是一个透明的强化玻璃展示箱，底部铺着白色的医用防水垫，四角安装了减震防撞软硅胶垫。展示箱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着拍品的基础数据——编号、物种、改造程度、失败原因、危险等级。

今晚的第七件拍品，编号NO.2638。

屏幕上的信息冷冰冰地跳动：

拍品编号：NO.2638
原始物种：蓝环章鱼（Hapalochlaena）
改造结果：失败
失败原因：人形不稳定，心率>120触发形态崩溃
危险等级：SSS（毒腺已改造，原毒性转化为？？？）
特殊备注：可拟态，具备基础学习能力，无语言体系，智力低下。
起拍价：12,000,000￥

工号7站在展示箱旁边穿着拖拖拖沓沓的黑色长风衣，轻轻用指尖敲了一下胸口别着0311实验室的银色胸针。他举起话筒，声音被扩音器放大后在穹顶下嗡嗡回荡。

"请各位尊贵的来宾欣赏今晚最后一件拍品，小蓝环章鱼改造体。虽然战斗功能未能实现，但它保留了完整的拟态能力和相当可观的学习潜力……”

“只是理解能力欠佳。”

“毒腺经改造后毒性已转化，各位可以放心——当然，具体用途就看各位的想象力了。"

台下传来几声意味不明的闷笑。

后台的铁门被推开，工号810和工号627推着一辆不锈钢推车走出来。推车上蹲着一个人形的东西——说是人形，因为它确实有人的轮廓。

NO.2638湿漉漉的黑色长发垂到肩膀以下，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穿着一件灰色的实验室标准背心和黑色长裤。他赤着脚，脚趾蜷缩着扣住推车的边缘。他的两只手腕被卡在带编号的扎带里，两只脚也被捆起来，像海鲜市场捆螃蟹的那种捆法。某种意义上，他和那些螃蟹没有区别。

NO.2638被推到展示箱旁边。

他蜷在推车上，姿势不像人类。他的脊背微微弓起，后背挤出脊骨的形状，两只手撑在身前，指尖贴着金属表面不安地抠。

他的两只眼睛是连瞳孔和虹膜的边界都分辨不出的黑。灯光照在他脸上，别人的眼睛里会有光斑，他的没有。那两团黑洞一样的眼球只是直直地、缓慢地扫过台下的每一张面孔，像监控摄像头平移。而台下的这一张张男女老少各异的脸庞，在他眼里也只是一张张皮。

工号810打开展示箱的侧门，伸手去拽他的手臂。

“……出来啊！听话点！”

NO.2638没有动。

“求你了，你快点出来，不然一会老大得揍我……”

工号810又拽了一下，力气更大。NO.2638的身体被拖动了几厘米，但他的手指像吸盘一样牢牢吸附在推车表面，指腹的皮肤微微凹陷，发出一声类似橡胶剥离的"啵"声。

"快点乖乖进去，一会儿老大给你找个好人家嫁了，别害怕。"

NO.2638被推进了展示箱。

玻璃门关上的瞬间，他整个人缩到了箱子的角落里，背靠着玻璃壁，膝盖收到胸前，两只手抱住自己的小腿。他的心率监测环开始震动——数字在手腕内侧的小屏幕上跳：98、102、105。

台下的人开始用更直接也更炙热的目光打量他。

前排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倾过身，对旁边的女伴说了句什么，女伴捂着嘴笑了。第三排一个穿貂皮的女人举起手机拍照，闪光灯啪地亮了一下。

NO.2638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头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转向闪光灯的方向，他的脸出现在背面的样子把那个女人吓得手机都掉了。他盯着那个拍照的女人一动不动，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截蓝色的舌尖舔了一下嘴唇，眼神空洞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女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心率110、112、115。

"看起来它有点紧张。"工号7不慌不忙地说，"各位不用担心，它听不懂人话。现在开始竞价，起拍价一千二百万，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一百万，开始——"

"一千三百万。"前排金丝眼镜男人举起号牌。

"一千八百万。"第五排，一个声音懒洋洋地跟上。

NO.2638的目光从拍照的女人身上移开，开始在举号牌的人之间来回扫视。他不明白那些数字和手势的含义，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重量和温度。有的目光像在看一件家具，有的像在看一只待宰的活禽，有的带着某种他在实验室里熟悉的让他后背发凉的恶意。

心率118、119。

他开始打颤。

并不是因为冷或者害怕而产生的颤抖，他抱住膝盖的手指收得更紧，指腹下的皮肤开始出现细微的吸盘纹路。

"两千万。"

"两千三百万。"

"两千四百万。"金丝眼镜男人又举了牌，这次他站起来走到展示箱前，隔着玻璃弯下腰近距离地看着NO.2638的脸。他直接伸出手指，在玻璃上敲了两下，像逗小狗似的。

笃、笃。

NO.2638猛地抬头。

那双纯黑的眼睛和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对上了。距离不到三十厘米，中间只隔着一层强化玻璃。

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笑了，嘴唇动了动，隔着玻璃说了句什么。

NO.2638听不清，但他看见了那个人嘴角的笑意。那种弧度在实验室里见过无数次，每次被推进改造舱之前工号357也会对他露出类似的笑容，然后是针头扎进脊椎的剧痛和触手顶破皮肤的撕裂感。

心率120。

121。

125。

"唔——"

一声闷哼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像某种软体动物被挤压时发出的气音。

他的右手手背上，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青黑色的纹路像树根一样从手腕蔓延到指尖，然后——啪，食指和中指之间裂开一道缝，一条细小的、湿漉漉的黑色触手从皮肤下面钻了出来，尖端亮着微弱的蓝色荧光。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NO.2638猛地扑向玻璃壁，整个人从蜷缩的姿势弹射出去，像被弹簧弹出来的小丑礼盒一样。他的手掌拍在玻璃上吸盘纹路瞬间咬住光滑的表面，发出"咕叽"一声。他的脸贴着玻璃，蓝色的舌头抵在透明的壁面上，对着金丝眼镜男人的方向。

“哈——”

他在威胁。

他蓝色的舌面上隐约可见两排细小的、不属于人类的齿痕。他的瞳孔放到最大，黑色几乎吞没了整个眼球，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金丝眼镜男人后退了两步，脸色发白，号牌从手里掉到地上。

手环上的装置启动了，电流噼啪作响，NO.2638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从玻璃上滑落，摔在白色防水垫上。他蜷起来，触手缩回皮肤下面，整个人又变回了那个苍白的、瘦削的人形。

但他在喘息，胸腔剧烈起伏，呼吸声粗重而急促。

拍卖厅里安静了几秒。

工号7清了清嗓子，用大衣挡着悄悄从箱子边上的小口里扔进去一小块三文鱼安抚箱子里的章鱼，"它很乖的，不用怕。我们继续，当前最高出价两千五百万——"

"两千六百万。"

一个新的声音从最后一排传来，是先前一直没说话的User。

"二六零零万一次。"

"二六零零万两次。"

"成交。"

工号7笑着落下锤子，声音在穹顶下回荡了两圈。

NO.2638趴在展示箱里，额头抵着防水垫，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些数字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那个最后举牌的人是谁。

他只知道电击很痛，其他的什么也不知道。那些玻璃外面的眼睛，每一双都让他想缩回水缸里去。

可是他已经没有水缸了。

展示箱的侧门被打开，工号7手里拿着牵引绳走过来。NO.2638缩在角落里不动，那双纯黑的眼睛湿漉漉的，如果不是因为刚才的电击刺激了泪腺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流泪。

工号7把牵引绳扣在他颈后的金属环上轻轻拽了一下，他便踉跄着站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被牵着往后台走。

经过最后一排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NO.2638闻到了你的味道。

不是消毒水也不是化学品，不是皮革和香槟，不是勾兑的香水。是温热的、活的、属于人类皮肤的气味，混着一点点洗衣液的清淡香气。

NO.2638的鼻翼翕动了一下，然后他被牵引绳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