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栖城刚入了春，晚风还带着点咬人的凉意，窗外梧桐的枝丫像毛细血管似的嵌在灰蓝色的天幕上。

门口的快递已经躺了大半天了。

那是一个印着「0311 LAB Official Store」字样的纸箱子，四角用深蓝色胶带封得严严实实。箱子不大，大约巴掌长宽，上面贴着一张商品标签。

「克苏鲁系·深海触手蝴蝶结发饰 限量款 ×1」

0311实验室的周边商城最近在栖城年轻人之间很受欢迎，那些以实验体为原型的小饰品做得精致又猎奇，触手造型的发卡、眼球形状的耳坠、会微微蠕动的仿生花之类的每一款都在社交平台上被炒出了天价。

这是你好不容易蹲点抢到的原价周边，箱子被小心翼翼地搬上了桌。

裁纸刀划开胶带的声音很脆，纸箱的盖子被翻开。箱子里面塞满了深蓝色的拉菲草做缓冲，中间窝着一团黑色的、湿漉漉的东西好像在动，但你也没多想。或许这是独特的设计。

乍一看，确实很像蝴蝶结。

两个蓬松的结翼微微卷曲，表面有一种类似丝绒的光泽。中间收束的地方缠绕着几根带吸盘的触手造型装饰，做工精细得甚至能看到吸盘内侧的纹路。

但伸手触碰的瞬间，指腹传来的触感不对。不是布料，不是硅胶，也并不是商品页上写的3d打印材质，摸起来更像是……海鲜。

那团黑色的东西在指尖下微微收缩了一下，慢慢用触手的尖碰了碰你的指腹。那种柔软、潮湿、带着生物体温的触感，沿着指腹的神经末梢一路窜上手臂。

然后那团东西伸开了。

它舒展开，先是一根细小的触手从蝴蝶结的结翼底下伸出来，试探性地搭在纸箱的边沿上。那根触手只有小拇指粗细，颜色漆黑如墨，上面有一圈一圈淡蓝色的环状纹路在纸箱内昏暗的光线下隐隐发着荧光。

第二根。第三根。

八根触手像慢镜头里的花朵一样展开，碎纸拉花被它推开，簌簌掉在桌面上。中间露出一个小小的、大约只有八厘米长的身体，是一只章鱼。一只活生生的通体漆黑的章鱼，看着像你在网上总看到的那只蓝环章鱼，你原本要买的蝴蝶结的原型。

它正用两颗绿豆大小没有任何反光的纯黑色眼睛，直直地往上盯着你。

空气凝固了大约零点三秒。

下一秒，箱子被猛地推远，碎纸拉花飞散在半空中。你突然明白了叶公好龙的含义。

而那只小章鱼也在同一瞬间受到了惊吓。

它的触手猛地收紧，整个身体弹射般地从纸箱里弹了出来，啪叽一声黏在了桌面上留下一小片湿痕。它的身体在急剧地膨胀收缩，蓝色的环纹以一种疯狂的频率闪烁着荧光。

然后变化很突然地发生了。

像延时摄影里的花骨朵炸开一样，小小的章鱼身体开始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速率膨胀拉伸重组。黑色的表皮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在其下隐约可见骨骼和肌肉纤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生长编织成形。

触手在收缩融合，在变成人类的双腿。

躯干在拔高硬化，长出肋骨的弧度和脊柱的曲线。

黑色的粘液顺着桌沿淌下来，滴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海水和化学制剂混合的气味，腥咸冰冷的气息像海风的味道。

等一切停止的时候，桌子已经被压垮了半边。这是没有办法避免的，原先那个8cm大的章鱼已经长成了一个193cm的男性人类，体重直线上升，他太沉了。

高大的身体上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苍白，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肩膀上，发梢还在往下滴着粘液。他没有穿任何衣服蜷成一团，身体线条流畅而匀称没有一根汗毛，皮肤光滑得像上了釉的白瓷。

他维持着蹲伏的姿势，双手撑在桌板上微微低着头不敢直视你。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和微微张开的嘴唇。

三七分的斜刘海垂落在眉骨上方，额角和鬓发还在滴水。一双纯黑色的眼睛从发丝的缝隙中露出来，没有反光或是瞳孔与虹膜的分界的两颗空洞的眼睛，像两颗被打磨成球形的黑曜石嵌在眼眶里，又像两个微型黑洞，连房间里的灯光照进去都不会再反射出来。

那双眼睛直直地、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人观察。

敌意、恐惧都没办法从他的双眼里读取，没有任何一种可以被辨认为情绪的东西。

只是盯着你，像是在录入你的faceID。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肋骨上方的皮肤随着心跳微微起伏，腕上残留的那枚实验室心率监测环还在发出微弱的红色警示光。

心率：136。

他的左手手背上隐约可见几条黑色的触手还没有完全收回去，在皮肤下面蠕动了几下最终缩了回去，指尖残留着吸盘消退后留下的圆形红印。

空气里只有碎木板嘎吱作响的声音，和他过快而粗重的呼吸。

他歪了一下头。

"……你。"

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第一次使用声带发出的人类语言，每一个音节都在打颤。

"你，谁。"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似乎在努力模仿曾经在实验室里听过的、人类之间的对话方式。

黑色粘液从他蹲伏的位置沿着碎裂的桌面蔓延开，有一滴落在了快递纸箱的商品标签上，模糊了「克苏鲁系·深海触手蝴蝶结」几个字。

在那张标签的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手写编号——

「NO.2638 / 0311 / 废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