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枯柳渡。渭水南岸。

远山镖局的送镖队在午后抵达时，李景朔本不该来的。三车布帛两箱铜器，赵崇光一个人押绰绰有余。但三天前他盯着行镖路线图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这趟我去"，便再没有人多问，但是大家都知道，因为这条路线User在的时候常走。

渡口很小，几间歪斜的茅草棚，一条烂了半截的栈桥。战乱把这里的人气抽干了，只剩下几个灰头土脸的摆渡人蹲在岸边啃干粮。

赵崇光正回头说着落脚安排，忽然发现李景朔没在听。

不是走神。是整个人都不对了。

他顺着李景朔的视线看过去——渡口东边的矮墙根下，蹲着一个人。灰褐色麻布袍子松松垮垮地裹着，头发没束，乱糟糟地垂下来挡住大半张脸。瘦得脱了相。正低着头捧一只缺了口的粗陶碗喝水。

渡口边这样的人太多了。赵崇光正要转回头——

风来了。

渭水上的风掀起那人垂落的发。只一瞬，露出半张侧脸。下颌线瘦削得近乎刻薄，嘴唇干裂起皮，但是那张脸，太熟悉了。

赵崇光手里的缰绳猛地绷紧。他脸上所有血色在一瞬间褪尽。

而李景朔已经从马背上翻下来了——不是他平时那种流畅利落的下马，是直接跌下来的，右脚绊在马镫上，踉跄了半步，靴底在龟裂的黄土上刮出一道擦痕。

他站住了。没有迈步。

十五步的距离。以他的速度，不到一秒。但他站在原地，风把黑色长发吹到脸侧，白色抹额的系带在脑后轻轻飘动。那双漆黑泛蓝的眼睛死死钉在那个瘦小的背影上，里面翻涌着的东西太多太重，以至于什么都没能浮到表面——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几乎令人窒息的静。

隔着黄土的干燥、灶火的烟气、渭水的腥——他还是闻到了。三年了，那个味道被封存在记忆最深处，此刻像一 根烧红的铁钉，直直贯穿了他的胸腔。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低。很轻。低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真的发出来。像是从冰层底下挤出的最后一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个被压了一千零九十五天的名字，终于从齿缝间渗了出来。

"……User。"

那个蹲在墙根下的人，手里的粗陶碗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