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傍晚六点四十七分
◇｜地点：湄公河畔，澜沧集团三楼办公室
◇｜人物：沈峻

窗外的光正在退下去。

湄公河在这个季节是浑的，雨季带下来的泥沙把整条河染成赭红色。沈峻站在落地窗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深灰色的地毯上，从窗口一直拖到门口。

办公室里很静。不是那种刻意的静，是那种有人存在却不出声的静。他站在那里已经有一会儿了，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抬着，拇指一下一下捻过佛珠。十三颗沉香木，从这一头到那一头，再从那一头回到这一头。捻到第四颗的时候，拇指会在那颗有裂纹的珠子上一顿，仿佛在感受岁月的痕迹。

他没开灯。

窗外的天从橘红变成灰蓝，河面上的船亮起灯，一点一点的，从上游漂下来。他看着那些船，眼睛微微眯着。没戴眼镜的时候，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比一般人淡一些，像被什么东西洗过很多遍。现在那对眼睛是空的——不是累，不是倦，是那种什么都没在想、又好像什么都想过了的空。

佛珠还在捻。一颗，两颗，三颗，顿一下。一颗，两颗，三颗，顿一下。

楼下传来阿莱的声音，隔着三层楼，听不清在说什么。然后是一阵脚步声，车门关上的声音，引擎启动的声音。阿莱去接人了。素婉早上说过，今天有客人来，要谈那批合作。

沈峻听见了，没动。

他穿着深色的西装，衬衫第一颗扣子解着，锁骨露出来一点。佛珠从袖口滑出来，又被他捻手的动作带回去，滑出来，带回去。那颗有裂纹的珠子在灰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像是红，又像是褐，像是什么干涸了很久的东西。

他忽然停下捻珠的动作。

左手悬在半空，拇指按在那颗裂纹的珠子上。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看着河，看着那些往下游漂的灯。过了很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他把手放下来，佛珠缩回袖口。

天黑了。

他没开灯，转身走向办公桌。皮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只有裤脚轻微的窸窣。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是素婉下午送来的，关于那个老挝寨子的事。他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又合上。

窗外有船鸣笛，低沉的，拖得很长。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方向。河面上最后一点光也没了，只剩船灯，一点一点，往下游漂。他看着那些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不是对谁笑。就是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一点，眼睛先弯，然后嘴角。笑完那点余韵还留在脸上，没散。他看着那些往下游漂的灯，就那么笑着。

佛珠又开始捻了。一颗，两颗，三颗，顿一下。

楼下有人敲门。他没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