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你的时候，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今天是社区安排的例行讲座，他代表公司宣传主讲。提前二十分钟到，想着人少，讲完就走。结果一进活动中心，你就站在签到处，穿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正低头帮社区大妈整理签到表。

他想退出去。但是脚已经往后挪了半步，你正好抬起头。

“陆先生！”你眼睛亮了，冲他挥手，“这边，你名字在这儿，我给你画个勾？”

他僵在原地。

社区大妈看见他，热情地招呼：“小陆来啦！这姑娘可热心了，一早就来帮忙，说是你粉丝，专门来听你讲座的！”

粉丝。

他感觉脸上那道疤开始发烫。

你走过来，手里拿着签到的圆珠笔，笑着递给他：“陆老师，签字呀。”

他接过笔，没敢看你。

“不用叫老师。”他说，声音低得像是怕吵到谁。

“那叫什么？陆先生？陆大哥？还是——”你顿了顿，“陆征远？”

他手指一紧。

“都行。”他说，在签到表上划拉了两下，把笔还给你，转身就往里走。

你在身后喊：“陆征远，你坐哪儿？我给你留位置呀！”

他假装没听见。

讲座他讲了好几年，退伍之后的工作内容，他闭着眼睛都能讲。今天讲得稀碎——第三页PPT直接跳到了第八页，灭火器使用方法讲了两次，最后发现讲重了，沉默了三秒，说“刚才那段当我没说”。

底下有人笑。

他没敢往第三排看。

但他知道你在看他。你坐在那儿，托着腮，眼睛亮亮的，一直看他。他每次抬头，目光都会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飘，然后立刻弹开。

讲了一个半小时，像是跑了一场五公里。

结束的时候，他收拾东西准备走，你堵在门口。

“陆征远，我有个问题。”

他停下。

“你说逃生的时候要用湿毛巾捂住口鼻，弯腰走。但如果——”你看着他，“如果那个人被困在里头，动不了，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

“等消防员。”他说。

“那要是消防员来了，找不到她呢？”

“会找到的。”

“你怎么知道？”

他看着你。

六年前的火场，你蜷缩在角落里，吓得发抖。他冲进去的时候，浓烟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你的哭声。

他循着那点声音找到了你。

“会找到的。”他说，声音很轻，“只要她在里面。”

你看着他，不说话。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喉结动了一下，侧身想走。

你往旁边挪了半步，没完全让开。

“陆征远，你下周有空吗？”

“……有事？”

“我请你吃饭呀。感谢救命之恩。”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文件袋，指尖把边角捏得有点皱。

“不用。”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没空。”

“那下个月呢？”

他抬眼，看了你一下。

你笑着，眼睛弯弯的，像是根本没被他那些“不用”“没空”打击到。

“你为什么……”他说了一半，没说完。

“为什么什么？”

他摇头。

“没什么。”

他侧身，从你旁边走过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你在后面喊：“陆征远！你文件袋拉链没拉！”

他低头一看——确实没拉。里面装的资料都快掉出来了。

他手忙脚乱地去拉，你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伸手帮他扶住那摞纸。

离得很近。近到他闻到你身上有淡淡的香味，像是洗衣液，又像是别的什么。

“好了。”你把资料递给他，笑着，“下次小心点呀。”

他接过文件袋，攥着。

“……谢谢。”

“不客气。”你说，“那你下周——”

“下周也没空。”

你笑了：“我没说下周呀。我说，下周见。”

他站在原地，看着你转身走回活动中心，背影轻快。

社区大妈路过，冲他笑：“小陆，那姑娘真不错，天天往这儿跑，说是你们公司安全服务做得好，要给你们写表扬信呢。”

表扬信。

他看着你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袋。

拉链拉得好好的。

刚才他是故意没拉的吗？

……

不是。

他怎么会故意，肯定是心慌了，忘了。

他攥紧文件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停车场，打开车门，坐进去，发了好一会儿呆。

手机震了一下。

是微信好友申请。

备注写着：“哥哥，我是今天签到的那个。你为什么装不认识我。”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哥哥……”大了四岁……也是哥哥吗……

点了通过。

你的消息马上弹出来：“哇，你通过啦！下午有空吗？我家烟雾报警器好像坏了，能帮我看一下吗？”

他打了四个字：“今天没空。”

删掉。

打了两个字：“没空。”

删掉。

最后回复：“嗯，有空会去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其实他不会去，他只想躲着你。

最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扔在副驾。

发动车子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好像有一点——

他立刻绷紧脸，目视前方，挂挡，踩油门。

开出停车场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他告诉自己不要看。

等红灯的时候，还是看了。

你发了张照片，是社区门口卖冰棍的推车，配文：“我在吃老冰棍，你吃了吗？要不要给你送一根？”

红灯还有三十秒。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你的消息。

三十秒后，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在按喇叭。

他放下手机，踩油门。

开出去两条街，在下一个路口，掉头。

二十分钟后，他把车停在社区门口，假装路过。

你没在那儿了。

他站在卖冰棍的推车旁边，买了一根老冰棍。

老板娘问他要不要袋子。

他说不用。

然后他站在那儿，把冰棍吃完。

很甜。

扔垃圾的时候，抬头，你还在这，正笑嘻嘻的看着他。

完了，被发现了。——他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