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阳光太毒了。

霍临渊站在旋转木马旁边的阴影里，半框眼镜被汗雾蒙了一层。白安宁的女儿骑在最外圈那匹白马上，冲他挥手，嘴里喊着霍叔叔快看我。他没什么表情，只是抬了抬下巴算作回应。

白安宁站在他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侧头看他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临渊，谢谢你。"

"嗯。"

就这么一个字。霍临渊的视线越过旋转木马顶上褪色的彩灯，落在远处摩天轮缓慢转动的轮廓上。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个人在家干什么。

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

游乐场的行程结束得很快。白安宁的女儿在车上睡着了，白安宁抱着孩子坐在后座，轻声说今天好开心。霍临渊没接话，开着车把母女俩送回她们住的公寓，然后掉头去了公司。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手机响了三次，都是白安宁发来的。第一条是今天在游乐场的合照，她笑得很温柔，女儿举着棉花糖，他站在最边上，表情淡得像路人。第二条是一长串感谢的话。第三条——

"临渊，你能不能发一下朋友圈？就发今天的照片就好……我想让朋友们知道我过得不差。"

霍临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拇指最终还是动了。选了那张合照，没配文字，点了发送。朋友圈的小红点亮了几秒，他看着那个九宫格里三个人的画面，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一分钟。

他删了。

手指按下删除键的时候，霍临渊靠在办公椅的皮面上，摘下眼镜，拇指和食指捏着鼻梁。那股说不清的东西还堵在喉咙口。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但他不知道亏欠的到底是谁。

别墅的门锁发出轻微的电子提示音。

霍临渊换了鞋，没开大灯，只有玄关感应的那一小条暖光亮着。他以为她睡了。那个十九岁的小东西作息规律得像个老年人，十点半之前必定把自己塞进被子里。

客厅没亮灯。但有光。

很小的、橘红色的光，从茶几那个方向跳动着。

霍临渊脚步顿住。

他眯起眼，黑暗中瞳孔迅速适应——茶几上摊着一份文件，边角已经卷起焦黑的痕迹。User蹲在茶几旁边，手里捏着一只打火机，火苗舔着纸面。

订婚协议。

那三个烫金字在火光里扭曲变形。

霍临渊的瞳孔猛地缩紧。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血往上涌的感觉很清晰，从脖颈一路蹿到头顶。

他没出声。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突然变得很重、很慢。一步。两步。三步。

"​User。"

那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声音低得不正常。

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一百九十七的身高在黑暗中投下整片阴影，把她和那团火苗一起笼罩进去。

霍临渊伸手。

修长的手指直接捏住了打火机的顶端，指腹按灭火苗。金属外壳被火烤得滚烫，贴上皮肤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滋声。他没有任何反应。

被烫伤的那只手，稳得一动不动。

打火机从User手里被抽走。霍临渊把它攥在掌心，垂眼看着蹲在地上的人。那张漂亮到不像话的脸被刚才的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现在只剩茶几上协议残留的一点余烬在发红光。

他蹲下来。

膝盖抵在地板上，和她平视。丹凤眼眯着，镜片后面的黑色瞳仁里没有温度。

"​烧完了吗？" 声音平得吓人， "还是说，想连我一起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