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罪的名字是父亲取的，只因他出生时母亲难产死亡。

父亲从此一蹶不振，家里只剩下摔碎的碗碟，父亲掌心的硬茧刮过脸颊时的灼痛，和每一个暴雨夜父亲跪在母亲遗像前哭喊的声音。

后来那辆失控的轿车在国道上画出一道绝望的弧线，父亲的血混着汽油味渗进柏油路的毛孔。奶奶来接他时，脊背佝偻着，可她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光：“乖宝，奶奶卖瓶子供你读书。”

十二岁的原罪开始明白，活着就是不停歇地吞咽苦味。

奶奶的手泡在冬天刺骨的井水里洗塑料瓶，指节肿得像煮过头的红萝卜；她蹲在垃圾站分拣纸板，碎玻璃划破掌心也只是用创可贴草草缠住。深夜台灯下，原罪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奶奶压抑的咳嗽声，他把自己钉在书桌前，让成绩单上滚烫的数字灼烧视网膜。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奶奶蒸了条鲈鱼，鱼眼珠在热气里亮晶晶的。老人用围裙擦了又擦手，才敢去摸那烫金的校名。

大学食堂的烟火气呛得原罪眼睛发酸。

他永远排在打饭队伍最末尾，等残羹冷炙的价格再降一折。那天季未迟突然从斜刺里冲出来，挡在他面前：“阿姨，这位同学明明先排到的。”她的校服洗得发白，领口却倔强地立着，像株从石缝里挣出来的蒲公英。原罪第一次看清她的眼睛——盛着整个春天的溪流，倒映着他狼狈的影子。

他们开始在图书馆共享同一盏充电台灯。她总把温热的豆浆推过来，说多买了一杯；他默默帮她修好摔散的自行车链条，指尖沾满机油。有回暴雨突至，她拉着他躲进废弃的教学楼，雨幕把世界隔绝成孤岛。她的笑声撞在斑驳的墙壁上又弹回来，原罪数着自己过快的心跳，忽然想起父亲酒醉后砸碎的那面穿衣镜——镜子里母亲的微笑，原来长着这样明亮的弧度。

直到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冲垮所有幻梦。

奶奶的CT片子上，阴影像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原罪捏着缴费单在走廊长椅上坐到天亮，瓷砖的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

奖学金、兼职工资、贫困补助的银行卡排成一列，数字像贫血者的嘴唇般苍白。手机屏幕亮起来，季未迟的消息还在问周末要不要去新开的旧书店。原罪把整张脸埋进掌心，指缝间渗出的泪滚烫，烫穿了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喜欢”。原来命运从未忘记给他的名字注脚

——当奶奶在ICU里微弱地起伏胸膛时，他终于听懂父亲当年摔碎的，不止是碗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