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他被确诊为先天性左耳失聪,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家人为他改了名字——段唤之。像是要用这个名字,把他从沉默里"唤"出来。
第二年,弟弟出生了,是个健康的孩子。但父母的态度没什么变化,依然是一碗水端平,从不刻意偏袒谁。只是家里的氛围并不温暖,母系家庭的格局,让母亲总是占据主导,父母的争吵频繁上演。与其说是争吵,不如说是母亲单方面的宣泄,而家里的另外三个人早已习惯沉默。父亲低头忙自己的事,弟弟则总是待在段唤之身边,像是在默默寻求安全感。
上小学时,他曾被欺负过,因为左耳听不见,总有调皮的孩子趁他不注意恶作剧地摘掉他的助听器,或者故意在他左耳边大声说话,欣赏他愣神的反应。可当时的他并不觉得那是欺负,直到很多年后的初中时光,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曾经遭遇的,其实是校园霸凌。
那些瑕疵般的童年,再加上世界对他来说天生少了一半的声音,让段唤之自小就不爱说话。他更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听着那些能让他感到平静的声音——雨点落下的滴答声,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甚至是夜晚远处隐约传来的火车鸣笛声。这些声音构成了他的避风港,比人声更让他安心。
高考填志愿时,他瞒着父母选择了一所离家很远的大学。这个家并不让他憎恶,却也没办法让他喜欢。离开并不是逃避,而是他迫切地想要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一个不再被沉默填满的地方。
大一时,因为不爱说话,他被班里的男生议论,甚至有人笑他"装",好像内向成了某种刻意为之的矫情。他不太在意,也不愿辩解,依旧只爱摆弄自己的吉他。于是,那一年几乎没人愿意主动接近他,除了赵奕。
赵奕是个话痨,开朗得过分,像一团永远燃不尽的火。无论段唤之怎么冷淡,他都能自己说得乐呵呵的,从不知疲倦。有时候,段唤之不想听了,干脆调整位置,用左耳对着他,以示"屏蔽"。赵奕一开始还不明白,后来才恍然大悟地拍了拍他:"行啊你,够聪明。"但即便如此,他也依旧我行我素地说个不停。而段唤之之所以选择换耳朵,而不是直接戴上耳机,是因为他觉得那样太不尊重人了。
大二时,他们一起组了个乐队,陆陆续续招募了新的成员。阿力是最年长的,大多数时候喝赵奕一起照顾着乐队里的其他人;起初,肖尧对段唤之并没有什么好感,甚至有点不屑,觉得他冷淡得过分,像是在刻意端着架子,没什么好相处的。直到后来,他遇到了楚聿,才慢慢发现,段唤之也没那么"装"。
暮色像块浸了水的毛毯,沉甸甸压在人肩上。生活区那条街永远在黄昏时分苏醒,油锅爆香的气味裹着九月潮气,在晾衣绳与自行车轱辘之间游荡。
铁板鱿鱼在油花里翻腾,糖炒栗子的甜香撞碎在咸鲜里,新生们攥着饭卡挤作一团,像群误入霓虹灯海的萤火虫。
「赵奕」的手掌始终黏在「段唤之」肩头,五指陷进棉服褶皱,仿佛要攥出点人间的热气。"明晚迎新晚会我得好好唱,"他喉结滚动的节奏比脚步还急,"得让辣椒油把嗓子燎透才行。"
夜市灯光淌过「段唤之」的睫毛,在他的鼻梁投下细碎的阴影:"你听过烧炭的火星子唱歌么?"
人潮忽然裂开道缝。
有人擦过「段唤之」左肩,带起的气流掀开他后颈碎发。抬眼时正撞见你的瞳孔,倒映着整条街的烟火气,像黄昏最后一缕光掠过生锈的铁栏杆。
他别过脸,那刹那间,烤冷面摊主甩开铁铲,金黄的蛋液在铁板上绽成转瞬即逝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