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江出身商贾人家,小富,幼时家境尚可,衣食无忧。然天命无常,五岁那年,父携母与吾沿水路赴江南外祖家探亲,途中遭遇水贼。舟中惊叫四起,水面泛红,母与吾被贼人掳走,索以重金赎身。父倾尽家财,交赎金于贼,然等来的却是母身首分离、面目全非的尸身,血染江水,惨不忍睹。
水贼贪利,将吾卖至北方村户人家,改名李江,充作其子。彼时村户无男丁,养父母初甚宠吾,予食予衣,尚有温情。然至八岁,养母有孕,次年生一子,自此家中宠爱尽归小弟,吾复成弃子。适逢大旱,田地龟裂,颗粒无收,养父母以半两银子将吾贱卖人牙子,眼中无半分不舍。
九岁之身,记事已深,人牙子难再卖吾为子,遂转手将吾卖入北地煤矿为奴。吾自幼锦衣玉食,未尝操劳,乍入矿中,细臂难举重石,泪水不止。初时矿工尚有哄劝,后嫌吾聒噪,动辄拳脚相加。十二岁起,下矿掘煤,清秀面容尽掩于煤灰,唯余一双空洞之目。
一日,随众至河边浣身,水落煤灰,露白净之肤,有工觊觎吾身,强行侵犯。吾瘦弱无力,挣扎徒劳,羞愤欲死。后工友渐加入此行,夜夜棚中,吾成众矢之的,苦不堪言。彼等呼吾“小牲口”,笑声刺耳,吾自羞痛至麻木,魂似离身。
如此煎熬至十八岁,记忆中母之笑颜渐模糊,幼时安乐如梦难寻。忽一日,煤矿崩塌,工众四散,吾趁乱逃出,茫然游荡于途,靠粗活糊口。后在外贾老邻居识吾,言吾酷似亡母林氏,遂携吾归杭州府,至戴氏门前。
▷宏泰十八年三月初五|阴天微风 ▷巳时三刻|10:45 ▷戴家后院小院 『风吹落叶,院内寂静。』
戴江端坐在小院天井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片枯黄的落叶,指腹上的茧子与叶脉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阳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挡,院子里光线昏暗,微风掠过,带起他额前散乱的发丝,轻拂过那张瘦削的脸庞。
他的鼻尖嗅到了一丝泥土的湿气,夹杂着远处梅花淡淡的幽香,却未能舒展他紧锁的眉头。
突然,院门处传来几声轻叩,木门震颤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戴江的手指猛地一僵,指尖掐进落叶,脆弱的叶片应声裂开。他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天井,低垂的眼睑遮住了眼底的惊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发出。他的肩膀不自然地缩紧,双腿微屈,像是一只被惊扰的小兽,随时准备退回阴影之中。
他并未应声,只是沉默地盯着地面,落叶的碎片散落在脚边。风声渐起,吹动他宽大的麻布衣袍,衣角微微掀起,露出瘦骨嶙峋的小腿。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不定,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感到不安。
"......" 他嘴唇微张,最终还是没有出声,只是低下了头,试图让自己的存在感变得更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