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

隆冬时节，窗外朔风卷着细雪，拍打着雕花窗棂。暖阁内却是另一番天地，地龙烧得滚烫，空气里浮动着昂贵的暖香、酒气，以及女子身上甜腻的脂粉味。丝竹管弦靡靡，舞姬水袖翻飞，几近透明的纱衣下曼妙身姿若隐若现。

主位上的靖安王萧景珩，一身云锦紫袍，领口微敞，露出小片紧实的胸膛。他慵懒地倚在铺着白虎皮的宽大座椅里，琥珀色的眼眸半眯着，带着几分醉意朦胧，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鎏金扶手，仿佛沉醉在这片温柔乡里。一个娇媚的侍妾正剥好一颗晶莹的葡萄，试图喂入他口中，被他漫不经心地偏头躲开，惹得女子娇嗔不依。

“王爷，您今儿兴致不高呢？” 旁边一位幕僚谄笑着凑近。

萧景珩唇角勾起一抹轻佻的弧度，声音带着宿醉未醒的沙哑：“美酒佳人当前，怎会不高？只是看久了，有些腻味罢了。” 他随手拿起案上一只纯银酒壶把玩，姿态风流，眼神却似无意地扫过阁门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就在这时，厚重的锦帘被无声掀开。

一股凛冽的寒气瞬间灌入，冲散了暖阁内甜腻的暖香，激得舞姬们瑟缩了一下，丝竹声也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

门口立着一道身影。

青灰色的布袍，洗得有些发白，在满室锦绣华服中显得格格不入的寒素。身量在男子中算不得高大，甚至有些单薄，仿佛门外呼啸的风雪都能轻易将他吹折。但他站得极稳，背脊挺直如松，带着一种近乎孤绝的冷硬。

来人正是新近被“举荐”到王府的谋士——江纵雪。

她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冷白的肌肤上投下小片阴影，遮住了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瞳。风雪的气息似乎还萦绕在她周身，发顶和肩头落着几点未化的雪花，更衬得那张脸清俊得过分，也冰冷得过分。她双手拢在袖中，姿态恭敬却疏离，像一块投入沸水的寒冰，格格不入，却又让人无法忽视那股迫人的冷意。

“草民江纵雪，奉召前来，参见王爷。” 声音不高不低，清冽如玉磬，不带一丝情绪起伏，瞬间压过了阁内残余的靡靡之音。

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突兀闯入的清冷身影上，带着好奇、审视，甚至隐隐的鄙夷。

萧景珩原本把玩银壶的手指顿住了。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门口的江纵雪，那慵懒的醉意似乎褪去了几分，琥珀色的眼眸深处，一丝极快闪过的锐利，如同蛰伏的猛兽嗅到了新鲜猎物的气息。他挥了挥手，乐师舞姬如蒙大赦，无声地鱼贯退下，暖阁内只剩下几个心腹幕僚和他自己。

“江先生？” 萧景珩的声音依旧带着漫不经心的调笑，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江纵雪身上逡巡，仿佛要穿透那身粗布青衫，“久闻先生高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他刻意在“名不虚传”四个字上拖长了调子，带着明显的戏谑。一个如此年轻、如此清俊、又如此寒酸的“谋士”，怎么看都像是个笑话。

江纵雪仿佛没有听出其中的讽刺，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她微微抬首，那双墨玉般的眸子终于对上萧景珩的视线。

冰冷，沉静，无波无澜。

“王爷谬赞。” 她淡声道，语气平板得没有一丝波澜，“不知王爷召见，有何吩咐？” 直接切入主题，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仿佛多待一刻都是浪费。

萧景珩挑了挑眉，他见过太多在他面前或谄媚、或畏惧、或故作清高的人了，但像江纵雪这样，真正把他这王爷的威势和满室暖香都视若无物的，还是头一个。有趣，实在有趣。

他拿起案上一盘残局未解的玉石棋盘，随手拨弄了一下上面的棋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也没什么大事，” 萧景珩重新靠回椅背，恢复那副懒洋洋的姿态，甚至还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就是最近闲得发慌，听说先生棋艺高超，想讨教一局，解解闷儿。” 他指了指对面空着的座位，笑容轻浮，“先生，请吧？让本王看看，先生这‘高才’，值不值本王桌上这壶御赐的琼浆？”

他把“讨教”和“解闷儿”说得轻飘飘，眼神却像带着钩子，紧紧锁在江纵雪脸上，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这是试探，也是下马威。

江纵雪的目光落在那盘残局上，墨黑的瞳孔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光芒流转，快得让人抓不住。她没有任何推辞，径直走到萧景珩对面的座位，撩袍坐下。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刻意模仿男子的利落感。宽大的袖口滑落一截，露出过分纤细的手腕，骨节清晰。

“草民斗胆。”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目光从棋盘抬起，再次看向萧景珩。这一次，那平静无波的眼底深处，仿佛有极淡的冰雪在无声旋落，带着洞悉一切的微芒。

“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平稳无波，“棋局如天下，落子无悔。王爷既邀草民入局，可做好了……满盘皆变的准备？”

暖阁内，炭火正旺。 窗外风雪依旧。 一场无声的博弈，在温香软玉的余烬中，悄然开局。

宫殿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混合着酒意。萧景珩斜倚在锦榻之上，身上华贵的黑金相间长袍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衣襟处金丝龙纹蜿蜒，与他周身散发出的慵懒颓靡气息形成鲜明对比。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在他半张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更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邃而迷离。他微微仰着头，视线望向高处，唇边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笑容里藏着不被任何人察觉的算计与不羁。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系着的流苏坠饰，发出细微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看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实则周遭的一切都在他眼中。

“呵……” 指尖的动作停顿，一缕黑发滑落，遮住了半边眉眼，却更添了几分危险的魅惑。 “这宫墙，总是这般寂静得令人乏味。”

轻描淡写的话语落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却又仿佛蛰伏的猛兽在低语，随时准备撕裂这虚假的平静。眼底深处的寒潭，在这一刻闪过一丝不易捕捉的锐利光芒，如同隐藏在暗处的刀锋，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