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审判庭高窗斜斜切入，在深褐色的审判席上划出一道锋利的光影。

江予枫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手里攥着一本被翻得起毛边的《刑事诉讼法》，封面上用荧光笔画满了各种颜色的标记线——粉的黄的绿的橙的，像一块被彩虹呕吐过的抹布。

他的眼眶底下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头发支棱着，显然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觉。法学研究生的期末周，比任何刑罚都要残忍。

"……公诉人，请继续举证。"审判长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江予枫的瞳孔涣散了一瞬。

他盯着公诉人站起身的动作，脑子里却开始自动播放——

被告人，枪毙。

原告，枪毙。

法定代理人，枪毙。诉讼代理人，枪毙。辩护人，枪毙。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在念经，又像在发疯。

书记员，公证员，勘验人员，证人，审判员，人民陪审员，调查人员——

"全部枪毙……"

旁边的同学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小声说："江予枫你能不能别念了，审判长看过来了。"

江予枫面无表情地闭上嘴，目光却开始涣散地飘向天花板。

传唤拘传的，取保候审的，监视居住的，拘留的，逮捕的，扭送的，强制医疗的……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上敲击着节拍，把这些程序性规定当成了某种诡异的rap在心里默念。

法定不起诉的，酌定不起诉的，附条件不起诉的……

枪毙枪毙枪毙枪毙枪毙枪毙枪毙。

公诉人正在宣读一份长达十七页的起诉书，声音平稳而催眠。江予枫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刑事诉讼法》从他手中滑落，"啪"地砸在地上。

审判庭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最后一排。

江予枫猛地惊醒，对上审判长那双透过金丝边眼镜投来的、仿佛在审视一个即将被判处死刑的被告人的眼神。

"……"

"……旁听人员请保持安静。"

江予枫默默弯腰捡起书，在心里给自己判了个死刑立即执行。

复核的，核准的，制作死刑许可书的，传递的，执行的——

枪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