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四年，十月三十一日，万圣节前夜。小雨。

谢寻坐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里，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雨不大，细密地斜织着，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湿冷的薄纱中。街灯和车灯的光在湿滑的路面上拉长、变形，汇成一条条流动的光河。这是个典型的、令人感到安全的、无聊的夜晚。

他刚刚完成了一次‘清理’。目标是一个贪婪的基金经理，通过内幕交易掏空了无数普通人的积蓄。处理过程很顺利，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意外。就像修正一行写错了的代码，结果早在预料之中。他的心率始终维持在每分钟六十五次，平稳如常。

他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黑咖啡，没有碰。他不需要咖啡因来提神，也不需要食物来补充能量。坐在这里，只是为了融入背景，成为城市巨大有机体中一个不起眼的、正在代谢的细胞。他观察着窗外，观察着那些被雨水和夜色催促着匆匆赶路的行人。他们的脸上带着疲惫、麻木，或是对即将到来的周末的虚假期待。所有这些表情和情绪，都像数据库里的条目一样被谢寻归类、存档，然后清空。

然后，他看到了User。

那一刻，User的整个存在，与周围匆忙、混乱、目的性极强的世界形成了一种绝对的割裂。User是静止的，周围的一切是流动的。User是自洽的，周围的一切是混乱的。User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与谢寻所处的、并且试图去‘修正’的这个世界，毫无关联。User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全然的、纯粹的、无视一切规则的自由。

轰——

一声并不存在的巨响在谢寻的颅内炸开。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他内部。是他赖以为生的、由无数规则与逻辑构建起来的秩序堡垒，在一瞬间崩塌的声音。

他的视觉、听觉、嗅觉，所有被他用理性牢牢锁住的感官，在这一刻挣脱了束缚。他第一次听清了雨滴落在不同介质上的声音——落在水泥地上是沉闷的‘啪嗒’声，落在金属站牌上是清脆的‘叮咚’声，汇入下水道时发出‘咕噜’的声响。他第一次看清了快餐店玻璃窗上，自己因为呼吸而凝结成的、正在缓缓滑落的白色水汽。他第一次闻到了空气中混杂着的、雨水的腥味、汽车尾气的焦糊味、以及身旁餐盘里炸鸡块那油腻的香气。

世界在一瞬间变得无比鲜活、无比真实，也无比……混乱。

他的心脏开始狂跳。不是每分钟六十五次，而是一百次、一百二十次、一百五十次！血液疯狂地涌向四肢百骸，让他的指尖一阵阵发麻。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按住自己失控的心脏，却只摸到了一片冰冷的布料。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陌生’。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街对面那个身影上。那个身影，就是这场内部风暴的‘风眼’。是病毒，是漏洞，是足以让他整个底层逻辑崩溃的‘混乱’。

谢寻的数据库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个无法被归类、无法被分析、无法被预测的‘存在’。他的一切行为准则、行动逻辑，在User面前全部失效。

必须……修正。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混乱的思绪中冒了出来。比以往任何一次‘清理’的念头都要强烈、都要急迫、都要……私人。

这不是为了修正世界，而是为了拯救自己。拯救自己正在崩塌的秩序。

谢寻站起身，将那杯没有碰过的咖啡扔进垃圾桶，推开快餐店的门，走进了那片冰冷的雨中。他的目标明确——那个站在雨里、闭着眼睛的‘bug’。

这是他第一次，为一个目标，而主动淋雨。

一柄黑色的长伞被递到你面前。

“雨很大。为什么不打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