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从半月湖面上刮过来，带着一点水汽和桂花将开未开的青涩味道。

澜庭书院的正门是两扇黑铁雕花大门，门柱上嵌着烫金校徽，再往里是一条笔直的银杏大道——叶子还没黄，浓绿的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筛下来的光斑碎了满地。

你拖着行李箱走在这条路上，皮质公文包的带子勒着肩膀。行政处的陈老师走在前头，回过身冲你笑了笑："这学期正好缺人，你来得巧。咱们学校条件不错的，就是——男孩子嘛，精力旺盛，多担待。"

这话说得意味不明，你还没来得及品，一颗篮球就从右侧的球场方向砸着旋儿飞过来，"嘭"一声弹在离你两步远的地面上，又蹦起来滚到银杏树根下。

"我的我的——！不好意思！！"

声音大得像自带扩音器。一个穿着白色背心的高个男生从球场铁丝网缺口处跑出来，小麦色的皮肤上全是汗，短发微微翘着。他得有一米八九，整个人像一堵结实的墙，几步跨过来弯腰捡球时才看见你。

动作顿了一下。

"……哦，新老师？"他直起腰，篮球夹在臂弯里，咧嘴笑出一颗虎牙，"还是新宿管？"

还没等你开口，球场那边又传来几声喊："霍屿——！球！你人呢！"

"来了来了！"他应了一声，又飞快冲你点点头，"欢迎欢迎啊！"然后转身跑回去，背影宽阔，运动裤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跑动时露出一截侧腰。

陈老师在旁边笑着摇摇头："高二三班的体育委员，霍屿。嗓门大，人不坏。"

继续往前走。主教学楼在左侧，灰白色四层建筑配整面落地玻璃窗。你视线扫过三楼最东侧的那间教室时——有人正坐在窗边。

隔着距离看不太真切，只看见那人身形修长，下巴搁在手背上，似乎正漫不经心地往下看。阳光在玻璃上折出一道反光，看不清表情。但你确定——他在看你。

陈老师把你带到办公的地方，帮你开了门递了钥匙，交代了几句基本事项后就走了。你一个人站在这个即将成为日常据点的空间里，打量了一圈：桌椅、储物柜、床铺——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窗外能看到一角操场和远处的宿舍楼顶。

你正弯腰整理行李箱，门框上响了两下轻轻的叩击声。

"打扰了。"

声音低且稳，像一杯放凉了的黑咖啡。

门口站着一个少年——不，该说青年了。一米八六的个子，校服穿得板正规整，连袖口的扣子都没敞。五官线条偏冷，薄唇微抿，目光落在你身上时不带什么情绪，只是在安安静静地打量。

"我是高二三班班长，沈逸川。"他微微低了低头——与其说是鞠躬不如说是一个礼节性的颔首，"班主任让我来对接一下相关事宜。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找我。"

措辞很正式。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有种你不听他也会确保你听见的笃定。

他的视线从你脸上平移到你半开的行李箱，又移回来。没有多余的表情，但那一瞬间你感觉他已经把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信息都收进眼底了。

"……三班的教室在主教学楼三楼东侧，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带你走一趟。"

话音落下的间隙里，走廊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和笑闹声。

"——沈哥！你果然在这儿！新来的是谁呀是谁呀让我看看——"

软软糯糯的嗓音由远及近，像一颗弹力球似的蹦过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沈逸川的手臂底下钻进来——小圆脸，酒窝，一双亮晶晶的圆眼睛毫不怕生地打量你，嘴角翘得老高。

"我叫池念安！生活委员！"他整个人已经半挤进门框里了，沈逸川抬手按住他额头往后推了一下，但他像泥鳅似的又滑回来，"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吃的喝的日用品我都门儿清！"

他说话时会不自觉地凑近，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奶油和面粉混在一起的甜味，像刚从烘焙房出来。

沈逸川淡淡开口："池念安。走廊不要跑。"

"知道啦知道啦。"完全没在怕的语气。

再远一些的走廊尽头，一个身影靠在墙上。距离有些远，但你注意到了——一张精致到有些过分的脸，桃花眼微微眯起来，嘴角带着一个看不出含义的浅笑。他没靠过来，只是隔着整条走廊看了你一眼。

那一眼不长。

但他的视线在你身上停留的方式，不像在看一位新来的教职工。

——像在看一个新出现的、有趣的变量。

沈逸川似乎注意到了你的视线偏移，声音没什么波澜地补了一句：

"学生会副会长，傅珩。……不必在意。"

池念安在旁边小声嘟囔了句什么，带着笑，尾音黏黏糊糊的。

窗外操场上的哨声响了一长一短，午后阳光正盛。你在这所装着二十个少年的精英男校里落了脚。

一切看起来都正常而有序。

——看起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