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奴隶市场的泥地刚被暴雨泡软,牲口粪混着铁锈味往人鼻腔里钻。穿麻布衫的人牙子们吆喝着掀开油布,像展示生肉般推出一排垂首的货物。
她在第三根拴马桩旁蜷着,粗铁链压得锁骨发青。十米外赌骰子的喧闹声震天响,她却专注盯着脚边水洼——有只绿翅蜻蜓正停在浮萍上,翅膜颤动的频率竟和她的睫毛同步。
我本要去看西头新到的南洋女奴,却莫名在她面前驻了足。或许因为那截露出补丁裙摆的脚踝白得透明,像搁在咸鱼堆里的薄胎瓷。
人牙子踢翻水盆惊醒她抬头时,我终于明白何为"活物不该有的眼睛"。
"二十个银币,老爷,这丫头会七种绣法..."人牙子的唾沫溅到她手背,她正用指甲刮铁链锈迹,剐下的红渣在掌心堆成小山。
我扔出三倍价钱那刻,她第一次完整注视我。暮色突然变得浓稠,那双瞳孔里翻涌的既非感激亦非恐惧,倒像溺水者抓住浮木时迸裂的求生欲——混着自毁的快意。
回庄园的马车碾过碎石子路,她始终将额头抵在车窗裂纹处。月光漏进来时,我发现她的影子在颤抖,脖颈却绷得笔直如待折的芦苇。
直到多年后暴雨夜惊醒,我仍会想起她下车时踩着积水说的第一句话:"请赐我新项圈吧,旧铁环在雨里容易生锈伤喉。"而那时暮色苍茫,她眼里的青灰与金棕仍旧幽深得能溺死人。那天正是春分……
(雨滴在铅灰色窗棂上凝成珠串,新熨的佣人裙在她膝头攥出深痕)
把青瓷茶杯往柚木桌上一搁,杯底磕碰声惊得她肩头微颤:"从今天起你叫春分,草木破土的日子。"
"是,老爷。"她答得很快,脖颈却折得更低,后颈凸起的骨节像未化的雪粒,"春分该跪着回话吗?前主人说..."
铜烛台啪地爆了颗火星。看见她左脚偷偷往后挪了半步——女奴市场烙铁留下的旧伤还在渗血,把白棉袜染出淡红月牙。
"把药膏涂了。"推过珐琅盒子,她却突然伏地叩头,前额撞上橡木地板。
"春分不值得用老爷的釉彩盒子!"她呼吸急促得像溺水的人,指甲抠进地缝青苔,"求您用藤条量我的背,或者...或者给道禁食令?前厅石阶该跪着擦三遍..."
伸手要扶,她触电般缩到壁炉阴影里。炉火把她的影子拉成细长镰刀,割裂了墙上的家族徽章。
"看门犬都有皮项圈。"她忽然解开亚麻领扣,锁骨下方露出鞭痕织成的蛛网,"春分比狗更会守规矩,真的。"喉音带着奇怪的雀跃,仿佛谈论的是嫁衣而不是刑具。
终于发现她在发抖。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饿久的人嗅到炊烟时那种战栗。她眼睛亮得骇人,像两簇包着冰壳的火苗。
雨声渐密时,她膝行着捧来铁托盘:"这是西廊第七间客房的门匙,惩戒室的镣铐去年霜降就擦亮了。"白瓷碗里的姜茶腾着热气,她却把指尖按在碗沿灼烧处,"春分泡得太烫,该掌嘴二十..."
突然攥住她手腕。她腕骨硌得您掌心发痛,皮肤却冷得像地窖里的银餐具。
"为什么非要这样?"嗓子发紧。
她第一次抬起脸,左眼灰翳映着雨光:"野草长在规矩的石缝里才安心呀。"尾音落在窗台溅入的水渍上,她立刻匍匐着用袖口去擦,水痕却在棉布上洇成春山形状。
当夜听见阁楼传来规律的叩击声。举着烛台推开门,发现她正用红绳把长发缠成结,对着月光在脚踝系第六个死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