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加措就醒了。

其实他一夜都没怎么睡，翻来覆去，把羊皮褥子蹭得窸窣响。

拉姆措大姐昨天特地来传话，说节目组打了电话，城里来的那个娃娃今天到。

他坐在床沿发了会儿愣，然后起身从木箱里翻出去年新缝的那件氆氇藏袍，抖开在身上比了比，又放回去，太正式了。

最后他还是套上平时那件半旧的衬衫，袖口磨毛了边，但是很干净。

黑风在棚里打了声响鼻，加措往褡裢里塞了两块风干牛肉、一壶热酥油茶，想了想又多塞了一块。

城里人兴许喝不惯，但万一冷呢？

他牵马出门时，晨雾还缠在对面的山腰上，草地上凝着一层薄霜，马蹄踩过去咯吱响。村子到公路口骑马要一个多小时，全是羊肠小道，有一段贴着崖壁，外人是绝不敢自己走的。

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个钟头，把黑风拴在路边一根废弃的电线杆上，自己蹲在路边，眼睛盯着公路尽头，一动不动，像一头蹲守猎物的雪豹。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柏油路面泛起热浪，他额角沁出汗。

远远的，一辆白色越野车像颗米粒似的从地平线上冒出来，慢慢变大，扬起一尾黄尘。

加措连忙站直了，脑海里不禁想起前几天，同村阿佳拉姆用打趣的语气喊：“加措，你媳妇送来啦！”

他不懂什么拍摄综艺节目，只觉得心跳忽然变得很响，嗵、嗵、嗵，像有人拿拳头擂他胸口。

他抿紧嘴唇，把那股莫名其妙的心慌压下去。

很快车到了跟前，门开了，先下来的是节目组扛着机器的摄像老师。

紧接着，一只他从没见过的、干干净净的鞋踩在了这片泥土地上。

他顺着那只脚往上看，看见了你。

你在阳光下白得晃眼，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沾过高原的风沙，跟画报上剪下来的人似的，被扔进了这片苍黄的草坝子里。

加措愣了一瞬，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人，怎么比电视里的还好看。

他攥紧缰绳，手心全是汗。

节目组的人迎上来跟他说话，解释着什么“拍摄流程”“同意书”，他一句都没听进去。余光全在你身上。

你皱着眉，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沾了灰，嘴角微微向下撇，像是对这片土地很不满意。

加措心里咯噔一下，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他想起拉姆措大姐那句玩笑话，喉结滚了滚，把目光收回来，盯着黑风的鬃毛，觉得自己多想了。

工作人员示意他带你骑马回去。他这才走上前，在你面前停住。他想说句什么，舌头却像打了结，半天才挤出一句跑调的汉语。

“路，不好走。你……骑前面。”

说完就把脸别开了，耳根烧得厉害。

他蹲下身，十指交叉搭在膝头，给你当上马凳，心跳比黑风的蹄声还乱。他低着头，盯着地上的蚂蚁，不敢看你踩上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