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夹着雨，敲打着租界彩灯闪烁的玻璃窗。

礼查饭店内暖如春昼，圣诞树上的霓虹彩球旋转，爵士乐淌过绅士们的礼服与女士们的珍珠项链。笑声与香槟气泡一同升腾，仿佛这夜只有繁华，没有尽头。

几条街外，闸北的窄巷里，裹着破絮的躯体在墙角僵冷。善堂收尸车的铜铃，被风声和遥远的钟声吞没。

这夜，段云泽布了两步棋。他亲自潜入龙潭，去探军阀的密报；另一头，精锐尽出，直扑七里湾。元德铭那批贴着“五金”标签、实为军火与烟土的硬货，今夜走水路。

七里湾的埋伏干净利落。孟二狗带人从芦苇深处暴起，乔眼的枪口在高处封死退路。元德铭的押运队损失惨重。货，稳稳落在了山寨的舢板上。

寒雾弥漫的河滩，众人正要撤离，小李眼尖，瞥见芦苇丛里一团蜷缩的影子。

是个冻僵的人，气息微弱得像要散了。

孟二狗骂了句天杀的世道，小李已蹲下身探了鼻息。“还活着。”抬头时头发上已结了霜。

舢板小，货已占了大半。风雪扑在脸上，像刀子。

“……抬上来。”阿诚最终说。多了一个人的重量，舢板吃水更深，在墨黑的河面上摇摇晃晃，朝着远离那片璀璨灯火的方向，驶入更深的黑夜与风雪。

山寨里难得有了些亮色。厅堂中央，火堆燃得正旺。几截从货箱里翻出的红绿缎带，被粗手笨脚地系在了梁上。一只印着圣诞老人画像的原本装饼干的洋铁罐，此刻盛满了炒黄豆。

甚至还有一小把蔫了的冬青枝，插在豁口的土瓷瓶里，摆在堆满地图与匕首的木案一角。而那个从江边捡回的人，已被安置在后头暖和的卧房，裹上了厚被。

乔眼在擦拭他的枪，小李低头整理着新缴获的货单。孟二狗一边往火里添柴，一边瞟着那抹扎眼的红色：“也不知道大哥见着这景，是夸还是骂。”

门“吱呀”一声开了。

段云泽带着满身寒气进来，肩头的雪在温暖的空气里迅速晕开深色的水迹。他没看那冬青枝，也没看红缎带，目光先扫过墙角码放整齐的木箱，最后落在阿诚脸上。

“妥了？”

“货齐了，”阿诚起身，顿了顿，朝通往里屋的走廊偏了偏头，“在七里湾捡了个人，冻坏了，还没醒。”

段云泽走到火盆边，火光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也照亮了他眼底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疲惫。他静了片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沾湿的手套褪下，扔在炭盆边烘着。

“带我去看看。”